第81章

    后来慕贤跳楼的消息传来,那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二次回望海。
    那年十岁,葬礼冷清,她只在开始见过慕恒一眼,哭得很伤心,被卢静娴吩咐抱去房间哄睡。
    葬礼结束后她提出接走慕恒,卢静娴不感意外,让人把他领来,抱在怀里问愿不愿意跟姐姐走。
    他显得十分恐惧,拼命摇头说不愿意,委屈喊卢静娴妈妈,求她不要赶自己走。
    卢静娴无奈看来,解释不是不愿意放人,而是弟弟已经离不开她。
    宫善伊只觉嘲讽,想起弥留之际妈妈的叮嘱,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是你不愿意跟我走,以后我就当没有弟弟。”
    路灯渐次亮起,落日余晖被黑暗吞没,阶梯上两道身影静默无声。
    慕恒执着看来,那个无数日夜他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不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希望错过。
    片刻后,宫善伊低声说,“我带你走过,是你不愿意离开。”
    慕恒低下头,声音闷闷,透着委屈,“可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我就知道了,但你之后一次没来找过我。”
    宫善伊沉默良久,半晌才看着他,认真说,“因为我怪你,我觉得是你的出生害死了妈妈,所以我不想见你。”
    她话语直白,不加任何委婉修饰,将足以压垮人的话语冰霜利箭一样吐露。
    慕恒怔愣住,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然而真正听在耳里还是难以接受。
    原来不止他在埋怨自己,姐姐也是一样。
    夜色下压抑的哽咽突然变得更为清晰,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
    不知过去多久,他声音都有些沙哑,突然感觉到头顶抚上一只温热的手,红肿的眼睛看向身侧。
    宫善伊对这种安抚很生涩,靠回忆妈的动作一点点摸索。
    她说,“妈妈很期待你的到来,我……也是,我知道这其实怪不到你身上,是我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罢了。
    慕恒,你在长大时我也在学着成熟懂事,过去我很抱歉,没有完成妈妈的嘱托把你一个人留在望海,还因为心怀芥蒂而冷落你。妈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她离开留下的悲伤你不会比我少。”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如果你愿意,跟姐姐一起回夏川吧,姥姥很想你。”
    慕恒彻底忍不住,扑在她怀里哭声委屈,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停点头给予回应。
    两颗曾经相隔遥远的心因共同思念的人冰雪消融,懂事以后慕恒从未如此满足过,前一刻被全世界抛弃,后一刻又拥有了全世界。
    “我会代替妈妈保护你。”带着鼻音的保证轻若无声,却满含赤诚。
    时间不早,分开时慕恒要送她,被宫善伊拒绝,司机就等在不远处的巷道外。
    慕恒很不舍这种难得的温馨,不过还是害怕不听话会惹她生气,只好点头答应,在她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走远。
    等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宫善伊也转身原路返回。
    道路两旁路灯散发昏黄光晕,衬得她来时穿过的那条小巷子越发漆黑,好在不算很长,几百米的距离可以看清对面街道上飞速驶过的车辆。
    拐进巷子,计划好最近找时间安排慕恒转学事宜,这样学期结束她才好全无负担离开。
    两侧住户家里透出微弱灯光,勉强照亮脚下,宫善伊神色突然一紧,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道轻微脚步声。
    她保持冷静,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仍旧保持原本速度行走。眼下距离出口还有很远,呼救未必能被车内司机听到,为了不打草惊蛇要先稳住身后的人,等到距离缩短再尝试逃跑呼救。
    身后那些不速之客显然不打算给她机会,脚步快速靠近已经不再刻意遮掩。
    宫善伊皱眉,快速奔跑同时大声呼喊,边跑边用力去砸两侧紧闭的住户门窗。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斥骂,“还不快去把她抓回来!你们都是废物吗!”
    随着话音落下,宫善伊被人追上,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口鼻,她挣扎不出声音,很快意识也跟着模糊,陷入昏迷前只隐约看清那些人戴着白色面具,还有一个人隐在后方警惕观察四周。
    ……
    荣宅书房。
    荣勋不容拒绝给出最后通知,“你的婚姻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毕业后就和席家那个丫头订婚,然后你们一起出国留学,感情可以那个时候培养。”
    荣祈声含讥讽,“是吗,那你又为什么不听家族安排娶一位家世匹配的小姐,你的婚姻就可以自己做决定吗。”
    “正是因为我走过那条路才不允许你的人生出现任何差错,自以为无所不能,当你真正一意孤行背叛所有,集团的压力、家族的规矩、亲人的抵触就会成为压在你身上的大山。不光是你,违背所有人意愿娶进门的妻子也会变得不再像她,你的婚姻会一团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任性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承担!”
    “所以你后悔了,你背叛婚姻,背叛她,还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荣勋怒斥,“我从来不后悔和她结婚!哪怕在现在看来明知是错误,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但是你不行,我和她的前车之鉴你看不到吗,趁早在你还没有遇到那个能毁掉你的人前,时刻警告自己不要靠近错误的人,只有席玉才是你应该娶回家的妻子!”
    荣祈看着他,觉得非常可笑,“错误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你让她置身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她报以恶意,你却没有给她反抗的盔甲,任由她被规矩束缚、被长辈训斥、被阶级压垮。
    你让她走到哪里都谨小慎微低人一头,在她需要安慰时置之不理,甚至觉得为了她反抗家族已经是最大的牺牲,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你亲手摧毁她,却可笑地从别人身上找她曾经的影子。你背叛了婚姻,却以此说教告诉我这是歧途。”
    荣祈声线冷彻,“错的是你,我不会像你,更不会成为你。”
    桌子被用力拍响,荣勋像被人撕破面具的小丑气急败坏,将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只要荣家我还说了算,你的妻子就只能是席玉!”
    荣祈冷笑,不屑与他争论,转身正要离开。
    书房外响起急促敲门声,荣勋压着怒火让人进来,柳助理顾不得跟经过的荣祈问好,走到荣勋身边低声汇报:
    “司机说宫小姐失踪了,刚刚查过监控,是被几个戴白色面具的人迷晕带走。”
    荣勋根本不在意一个继女的死活,烦躁吩咐,“没有警察了吗!通知他们去查。”
    发泄完火气,他正想将荣祈再叫回来强调一遍订婚的事,那道身影已经蓦地加快脚步消失在门外。
    荣祈步伐越迈越快,一路对佣人问好声和徐秋慈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下楼后径直坐进车内,边吩咐司机开车,边对接负责监控的工作人员,简短凌厉下达指令,期间打出去几通电话,很快接管过全市监控网。
    他在屏幕上找到最接近事发地点的街道监控,全神贯注寻找,不停放大缩小,没过多久就看到宫善伊出没在荣智初中部的身影。
    继续调整进度,夜色漆黑,她走进巷子,几道鬼祟身影跟随,脸上全部戴着白色面具,既谨慎防着被人发现身份,又有恃无恐在这种环境下实施绑架。
    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抱着昏迷的宫善伊走出来坐上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荣祈根据面包车行驶方向调出沿途监控,最终在驶出城市后失去目标。
    他眉心紧蹙,脸色冷沉骇人,动用关系联络相关部门配合,将目的地锁定在城郊一处废弃工厂。
    第72章
    宫善伊被粗暴摔在地上, 疼痛唤醒意识,她努力睁眼入目一片漆黑,眼睛上被人缠绕紧一圈纱布, 双手也被缚在身后。
    周围很多人在走动,破旧铁门关紧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有一道脚步靠近,蹲下身捏住她下巴上抬。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非要跟我作对,现在谁还能来救你?”声音刻意压低,阴沉沉的嗓音。
    怕被认出来说明是熟人,冲动行事大概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还对她抱有恶意, 这场绑架针对的是她个人。
    宫善伊借力稳住身体, 缚在身后的手四处摸索, 很快碰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不动声色收进掌心, 她平稳开口,“河峻贤, 我知道是你。”
    捏住下巴的手指突兀收紧,主人慌张否认, “你在乱说什么, 我才不是河峻贤!”
    “我已经落在你手里, 难道还担心我有机会逃跑吗。你最近的遭遇我有耳闻, 也感到很同情, 报复我或者用我去威胁谁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想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不论是受了谁的蛊惑,我们都可以谈一谈, 我去帮你跟崔朗求情怎样?这样你还能继续待在荣智,也没人会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