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玉含章静立花海之中,他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折花轻嗅的动作。身为魂魄状态,他无法真正折下花朵,但花香却丝丝缕缕地沁入。
    玉含章闭着眼,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平日里总凝着冰霜的眉眼,此刻竟意外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恍惚。
    重云神君,或者说,该叫他云何,云何站在不远处的花丛间,已经静静看了玉含章一会儿。
    他很久没见过玉含章露出这般神情了。
    这位孤高清冷的文尊,更像水中明月倒影,仿佛一碰就会消散。
    云何没有立刻上前,直至玉含章缓缓睁开眼,他才踱步过去,声音慵懒:“太簇没有找到,要么去轮回了,要么就是遭遇不测了。”
    玉含章抬眼看过去,云何的俊美带着几分阴柔与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仿佛终年笼罩在烟雨中。
    他总是身着一袭渐变玄色深衣,衣摆处以同色暗线绣着流云纹路,行动间广袖飘拂,如云雾自身畔流淌。墨色长发并未束起,仅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少许,面容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唇色却似雨后海棠,秾丽得突兀。
    一双凤眼总是半眯着,似醒非醒,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疏离、七分迷蒙的笑意。
    “你干的好事?把步明刃劈下来了,还送到了我身边?”红色的花海中,玉含章的魂体愈发透明。
    云何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顿时消散,讪讪道:“情急之举。我不把步明刃送下去。那个疯子引来了天雷里,拉着你归湮怎么办?哎——话说你到底看没看出来,他一直装成我啊?”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先我回来这么久,居然看不住一个太簇?”玉含章又问。
    “行,你要说这个,我们就好好说说,这究竟是谁的责任。”云何顿了顿,凤眼微挑,视线似乎要穿透玉含章清冷的魂体,“天道有机缘牵引,新帝转世会主动地、紧紧地跟着你。就算死,也不会离开你。我怎么会算到,你会把太簇丢在无回崖下,带着步明刃去爬天梯。”
    “……”玉含章接不上话。
    步明刃远远就看见了花海中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一道清冷的魂,与一个碍眼的神。
    这样的画面,在过去纠缠玉含章的万年里,他见过太多太多次。
    文尊与重云神君,九重天皆知的模范好友,形影不离,连下凡证道这等事,都能约好了一起去。
    步明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胸腔里堵得发慌,又涩又痛。
    这一世历劫证道,云何杀了玉含章的挚友,栽赃于玉含章,令玉含章求告无门……
    玉含章与云何人世轮回一场不死不休的恨,还有他步明刃陪着玉含章一路经历的艰辛与愤怒……难道全是玉含章与云何早就预设好的剧本?
    那他步明刃算什么?
    一个被蒙在鼓里,上蹿下跳,供人取乐的笑话吗?
    步明刃杀心骤起。
    他甚至没多想,本能快过思绪,掌中煞气凝聚,化作一柄暗沉长刀,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云何的后心劈去!
    云何正与玉含章说话,忽觉身后恶风不善。那双半眯着的凤眼骤然睁开,闪过惊诧:“步明刃,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是你的接引仙官!”
    云何反应极快,身形一侧,便要闪避,却没想到步明刃这一击含怒而发,速度与角度都刁钻至极。
    步明刃并未用锋刃,而是以厚重的刀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云何的胸口。
    “唔!”
    一股巨力传来,云何只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方向正是雾气昭昭、水声呜咽的三生河。
    第42章 真真假假
    “玉含章——!”云何在失控坠落的瞬间,用尽力气朝岸上喊道,“你再等我轮回一次,就回来帮你……”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三生河溅起幽暗的水花,瞬间将他吞没。
    强大的轮回法则之力缠绕上来,云何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径直投向六恶道的方向去了。
    玉含章:“……”
    玉含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荒诞,在这等紧要关头,云何居然被步明刃一刀背给拍进三生河、去轮回去了?看云何投胎的方向,还是最麻烦的六恶道?!
    少了云何这个至关重要的帮手,他后续的事情简直寸步难行。但眼下,更棘手的,是那个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步明刃。
    玉含章心头莫名一虚,魂体微颤,几乎是本能,就想化作流光遁走。
    玉含章刚一动念,脚下那片灼灼的彼岸花海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长的、散发着幽光的红色花瓣如丝如缕,瞬间缠绕而上,轻柔却牢固地缚住了他透明的魂体,让他动弹不得。
    步明刃一步步走近,踩在绵软的红色花海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他的压迫感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步明刃停在玉含章面前,身影几乎将玉含章完全笼罩,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跑什么?嗯?”
    步明刃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那道试图消散的魂体牢牢锁进怀里。
    步明刃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魂体直烫到玉含章的心尖。
    “你跑不掉的,玉含章。” 步明刃在玉含章耳边低语,声音沉浑。
    玉含章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魂体因步明刃身上磅礴的神力波动而微微战栗。他偏过头,声音微乱:“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步明刃根本不给玉含章开口的机会,捏住玉含章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上去,撬开玉含章的齿关,紧随其后的却不是掠夺,而是一股温润醇厚、精纯无比的仙力,缓缓渡入玉含章虚弱的魂体。
    与此同时,步明刃环在玉含章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更为磅礴浩瀚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涌入玉含章的四肢百骸。
    玉含章闷哼一声,魂体仿佛被投入了熔炉,极度的痛苦与难以言喻的舒爽交织攀升,让他几乎晕厥。
    玉含章本透明的灵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重塑,筋脉续接,仙骨重铸,莹润的肌肤下透出温玉般的光泽。
    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周围彼岸花的馥郁香气疯狂涌入这具新生的躯体,为玉含章披上了一层若有似无的冷香。
    “嗯……你、你放开我……” 因身体重塑的极致感受,玉含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好听的嘤咛,“听我解释……”
    步明刃却将玉含章抱得更紧,下颌抵着他新生的、散发着花香的墨发。
    步明刃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好解释的。天道运转,诞生了新的司刑帝君,你的职责便是引导新帝君顺利归位。你需要下凡点化新帝君,带他回归天庭。所以,你和云何下去了。”
    步明刃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嘲:“天道说你尘缘未了,是因为新帝君还没有归位,你尘缘未了。所以,你不得不再次下来,寻找那个需要你点化、接引归天的小兔崽子——”
    步明刃微微松开玉含章,目光锐利,直视玉含章重新凝聚出实体、显得愈发清艳的脸庞,一字一顿地问:“太簇,对么?”
    玉含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避开了步明刃迫人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眸,轻声应道:“差不多。”
    步明刃抬手,指腹摩挲着玉含章新生的、温热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审视的意味,紧紧盯着玉含章的眼睛:“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刚刚在天上搞那一出,是故意的?”
    玉含章带着些许莹润光泽的脸颊瞬间白了白,血色迅速褪去,辩解道:“那具身体,凡胎肉体,已到极限,是真的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步明刃嗤笑一声,捏着玉含章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玉含章抬起头,“即便撑不住,也一定要特意在我面前,炸成漫天碎末,嗯?一定要让我亲眼看着?炸完以后,你就跑了?”
    “你这么做,”步明刃俯身逼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玉含章脸上,眼神锐利如刀:“要么,是你打赌输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索性演一出惨烈的金蝉脱壳;要么,就是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没猜出来的东西。”
    步明刃指尖的力道加重,语气微沉:“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说。”
    玉含章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别开目光,避开步明刃犀利的审视。
    步明刃却不容他逃避,手上稍一用力,直接将玉含章偏过去的脸掰了回来,强迫玉含章直视自己。
    “我给你时间,自己坦白。”步明刃凝视着玉含章的眼睛,“我尊重你的隐私,不想直接读取你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含章虽然重塑、却显然还未恢复多少力量的身体,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但如果你不说,我就要采取特殊手段了。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力量抵抗我。如果我强行侵入你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