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步明刃微微凑近,几乎鼻尖几乎与玉含章相抵,声音压得更低:“不怕么?”
    玉含章抿紧了唇,依旧沉默,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步明刃眼神一沉,作势便运转神力,强横的意念如同实质,压向玉含章的灵台。
    “别!”玉含章终于出声阻止,抬手,虚虚挡了一下步明刃的动作,“……我说。”
    “嗯。”步明刃收敛了外放的神力,但禁锢着玉含章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说。”
    玉含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玉含章睫毛垂下,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你都清楚,文神和武神不一样。武神主管征战肃清,而每位文神都有其特定使命。我的……便是引导新任司刑帝君归位。”
    步明刃含混地应了一声,紧锁玉含章的神情。
    “天道预警,新任司刑帝君机缘已现。我需要下凡,带他飞升,助他归位。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在规定时限内,司刑帝君无法归位,我便会仙体破碎,魂飞魄散。”
    “我在司刑帝君殿前,道心重塑,记忆恢复后,感应到太簇凶多吉少。我的任务……大概率是完成不了了。”
    玉含章看向步明刃,眼神坦然:“只是……想让你提前习惯一下……迟早我都要……”
    “呜——”玉含章未完的话骤然被堵了回去。
    步明刃猛地抬手,以掌心紧紧捂住了玉含章的嘴,动作略微粗暴。他居高临下,凝视着玉含章骤然睁大的眼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顿,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要胡说八道。”
    “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玉含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完不成神职的文神,注定要归湮。”
    他的嘴唇被步明刃的掌心紧紧捂着,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温热的气息和细微的震动一下下拂过步明刃的手心,那种触感,竟有几分像是断续的亲吻。
    步明刃猛地收回手。
    下一秒,一道金光闪过,带着古老符文的捆仙绳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倏地将玉含章刚刚重塑的身体紧紧缚住。
    步明刃看着他被束缚住的模样,嘴角勾起:“我将这绳子改良了一下。”
    步明刃指尖轻轻划过绳身,符文随之流转,“如果你再敢跑,即便这具肉身再次消散,它也会紧紧缠着你的魂魄。你上天入地,都无法挣脱它。”
    步明刃俯下身,凝视着玉含章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那种被紧紧缠绕、永远震痛的感觉,想必很不好受。我在想,是不是该狠下心来,让你提前尝一尝那是什么滋味,好让你心生惧怕,再也不敢动逃跑的念头。”
    “那归湮呢?”玉含章几乎是挑衅,含笑反问。
    绳子骤然收紧,玉含章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步明刃冷声道:“你再敢再我面前提那两个字,我会让你更后悔。不就是接引新帝君归位么?我帮你做。”
    玉含章的身体被神力与绳索双重禁锢,这让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 步明刃轻笑一声,抬起玉含章的下巴,“不能限制你的自由么?”
    步明刃目光灼灼,亮得惊人:“可是,宝贝,我们打过赌,有天道作证,是我先证道归来。你输了,你要将你自己赔给我。就算这个赌约你想赖账……”
    步明刃顿了顿,语气更沉:“你这次下凡,我救了你多少次?我想,这些恩情足够你以身相许,永生永世了。”
    第43章 假假真真
    话音未落,步明刃手臂一揽,将玉含章按倒在一片殷红的彼岸花丛中。
    脆弱的花枝被压折,浓艳的花汁顷刻间弥漫开来,沾染在玉含章新生的、莹润的肌肤上,氤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色。
    玉含章仰望着身上笼罩下来的身影,身体细微地颤抖了起来。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眼尾那抹脆弱的红,动作微顿,语气终究掺入妥协。他低声道:“只要你不跑,我什么都会陪你做。”
    冥府千里花开,万里花香,亡魂排着不见尽头的长队,神情麻木地饮下忘川水,踏过奈何桥,眼中最后一丝尘世牵挂被洗去,只余一片茫然的澄澈。
    掌管这方天地的冥府帝君,是个看够了惊心动魄、天雷滚滚人生戏码的慵懒女神。她正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对着川流不息的亡魂哀叹命运多舛,人生实难。
    一转头,却见两道人影穿透冥府晦暗的天光,并肩而至。
    “稀客啊!武尊,还有——”她眼睛一亮,团扇掩住半张脸,视线在步明刃和玉含章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玉含章身上,“文、文尊?啧啧,奇了,你不是还没正式回归神位么,怎么就重塑了仙体?”
    她凑近几步,上下打量:“瞧着这身仙体质量可真不错,莹润通透,吹弹可破似的。”
    说着,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就要往玉含章脸上摸去。
    还没等步明刃蹙眉发难,玉含章自己便微微侧身避开,耳根泛起薄红,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帝君,我有正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请问,太簇的魂魄可曾来过冥府,如今他在何处?”
    冥府帝君动作一顿,满头雾水:“谁?”
    玉含章耐心重复:“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太簇。”
    “什么?!”冥府帝君惊得团扇都忘了摇,一双美目瞠得溜圆,“司刑帝君要换人了?!”
    她猛地意识到失言,连忙用扇子遮住嘴,眼珠转了转,迅速改口,声音压低了些:“这……这等天机,我不知道。冥府只管凡人的命簿轮回。你既然说了是新任司刑帝君转世,那……那冥府肯定没资格管。即便他途径冥府前往轮回,冥府的记录上绝不会有的。”
    玉含章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那请问,近来往生名册中,命格显贵、有飞升迹象的魂魄,有多少?”
    冥府帝君闻言,苦着脸用团扇指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殿宇:“好几座大殿都堆满了呢!光是近二十年的,就够看上几万年了。而且这生死轮回不停,新的还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哪看得过来?”
    “我能亲自去看看么?”玉含章问。
    “当然可以,”冥府帝君很是爽快,“我这就找人给你带路……”
    她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轻鸣,步明刃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目光如炬,锁定冥府帝君:“你,真不知道?”
    冥府帝君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立刻举起团扇,做发誓状:“武尊明鉴!天地良心!帝君更迭,这等天道大事,只有负责引导的文神才能获得天道昭示,提前感知!别说我了,就算九重天上的天帝陛下,恐怕也未必知晓司刑帝君即将易主!”
    玉含章抬手,指尖虚虚搭在步明刃握刀的手臂上:“步明刃,别为难她。”
    步明刃垂眸看了一眼玉含章搭上来的手,又冷冷瞥了冥府帝君一眼,这才手腕一翻,“唰”地将长刀收回鞘中。
    引路的小仙官将他们带到一处巍峨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并非寻常书架,而是一个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命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从漩涡中喷涌而出,堆积成山。更奇诡的是,一些堆积过久的命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星尘消散,而新的命簿又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小仙官擦了擦额角的汗,讷讷解释:“二位神君请看,这便是有飞升潜质的命簿了。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常言道,一念可成神,一念亦可入魔,身负机缘者如恒河沙数,但最终能踏过天门、位列仙班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步明刃看着这浩瀚如烟海、还在不断吐新货和自燃销毁的命簿,眉头拧得死紧,转向玉含章:“这么多,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你就没有一点更具体的线索?”
    玉含章凝视着那翻涌的命簿之海,缓缓摇头。
    “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我只知道天道规则——作为指引他的文神,在我下凡以后,他就会被天道送到我身边,并且会紧紧跟着我。”
    明明灭灭的命簿微光中,他清冷的侧脸有些模糊。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太簇。我于凡间机缘巧合救下他,他……以我为道心,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直到无回崖下……” 玉含章闭了闭眼,“我将他留在原地,与你登上了天梯。”
    玉含章望向步明刃,眼神复杂:“我猜想,真正的命格轨迹,他本应陪着我一同登上天梯,亲身经历天梯拷问,从而明悟前任司刑帝君行事谬误。同时,我顺利飞升,我们一同回归神位,完成交接。”
    “但这一切,都因为你的介入,出了差错。”
    步明刃听到这里,眉峰一挑,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既被我搅和了,就说明他不是命定之人。这新任司刑帝君,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