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唯独与玉含章的纠葛,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发烫,发着淡淡的微光,在识海中反复翻涌,烧得他心口发疼。
    步明刃顿悟觉识海生疼,还觉不该如此——这些记忆纠葛太少了,少的令他心慌。
    步明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触手一片湿润滚烫。
    “玉含章……”
    他低声念出这个刻入神魂的名字,尾音几乎断成碎片。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过律法石柱的冷风,以及无声的骨粉。
    这座司刑神殿空旷得可怕,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
    步明刃忽然低笑出声。
    多可笑。
    与玉含章纠缠了近万年,打过无数场架,搅黄过玉含章的无数场法会,自以为对这清冷文尊了如指掌……可到头来,他却眼睁睁看着玉含章在怀中遁逃不见,甚至不知玉含章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这万年,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步明刃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沾染上未干的湿意。他向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在踏出殿门时猛地顿住。
    步明刃反手召出长刀,回身,对着殿内那些刻满律法的石柱狠狠劈下。
    刀光过处,石柱应声碎裂,化作齑粉纷纷扬扬。
    刀光散尽,他停驻了几息,仰头望向更深、更远处。
    可,虚空一片死寂,预想中的天道惩戒并未降临。
    步明刃拧眉环顾四周,满心疑虑:他在司刑神殿闹出这么大动静,怎么连一道天雷都没招来?
    但,追查玉含章下落在即,步明刃也顾不上这么多。他当即驾云直奔南天门,沿途所见神君寥寥。正巧,轮回殿的明辰神君今日在此轮值。
    明辰神君远远看见步明刃,明显一愣:“武尊?您何时归来的?小神都未能远迎……”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步明刃手中长刀嗡鸣,周身煞气翻涌,“见过玉含章么?”
    明辰摇头:“文尊并没有回来。”
    步明刃耐着性子,继续追问:“我下凡证道之前,曾去找过你一趟。当时你说,有帝君要下去的时候——那个帝君,是不是司刑帝君?”
    明辰神君被他吓得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是、正是!”
    “玉含章身边那朵形影不离的破云,”步明刃压抑着翻腾的怒火,“是不是也跟着玉含章下去了?”
    “对,对啊。”明辰神君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文尊与重云神君相约一同下凡证道,他们的命簿都是一起挑选的……”
    步明刃脸色骤然阴沉。
    他以为这是独属于他和玉含章的赌约,是他们两个人的一场情劫;却没想到,这不过是人家早就约好的集体修行!
    “他们两个的命簿在哪?”步明刃脸色晦暗,声音冷得掉冰碴。
    明辰神君苦着脸:“重云神君证道归来后,一把火将命簿烧了个干净,连灰都没留下……小神实在不知啊。”
    步明刃指节捏得发白,长刀在掌心发出危险的嗡鸣:“他现在人何处?”
    “不、不知道啊。”明辰神君声音发颤,“就在一息之前,重云神君刚从南天门下去,说是……说是去找文尊了……”
    步明刃缓缓勾起唇角,笑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眼底却凝结着凛冽寒冰,翻涌燥意。
    “很好。”他轻声道,手中长刀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 第三卷·自有锋芒破雾行
    第41章 故友九泉留语别
    司阶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他不过是按例清扫天梯,本本分分。谁知祸从天降,一道不知来源的恐怖力量轰然炸响,九万重坚不可摧的天阶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他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气浪掀飞,身不由己地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模糊扭曲,最后落入他视野的,是一条宽阔无垠、水流凝滞如墨汁的大河。河水幽深,死寂得不泛起一丝微澜——正是传说中隔绝阴阳、沉魂无数的幽冥川。
    河岸边,孤零零地系着一叶扁舟。舟身样式古朴,材质特异,非木非石,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苍白,仿佛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舟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霜色道袍,袍角绣着疏淡云纹,广袖随风轻扬,更衬得他气质清绝,仙风道骨。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入了鞘的古剑,敛尽了锋芒,只余下拒人千里的冰冷与孤高——沈无度,生前太一仙宗弟子,修无情道,死后之魂掌此地渡舟。
    此刻,沈无度正微微抬眸,望向对岸那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悬崖——无回崖。
    方才,无回崖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巨响和震颤,山石滚落,天上粉末簌簌而下,宛如下了一场厚重的灰雪,几乎将半个崖壁覆盖。
    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官袍破烂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明显断了半截的破扫把,伴随着三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啊——救命啊——啊——”,从崖顶一路翻滚、弹跳着跌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河岸边松软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浆。
    沈无度微微皱眉,隐隐觉得这位仙官有点熟悉。
    司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哼哼唧唧地试图撑起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
    首先对上的,是一双极为冷淡的眼睛。那双眼睛从高处俯视他,瞳孔颜色极浅,像是覆了一层薄冰的深潭,里面没有丝毫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无情、漠然。
    顺着这双眼睛往下看,是一张俊美至极却毫无生气的脸。肤色冷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每一处线条都如同冰雕玉琢,完美,却也冻人。
    司阶被这眼神冻得一哆嗦,残存的理智瞬间被“幽冥川畔无活人”的恐怖传说覆盖,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浑身疼痛了,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沈无度惊叫:“鬼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你别过来!”
    沈无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仙官……何以至此?”
    司阶:“……”
    是啊,他是堂堂神仙,为什么会如此惧怕一个魂魄?
    司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破扫把,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这时,无回崖顶,司阶方才摔下来的位置,一道透明灵体幽幽往下而来。
    那道灵体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光晕,依旧能看清其原本的模样——眉眼清俊绝伦,气质清冷如孤山积雪,文尊玉含章。
    只是,此刻玉含章的魂体黯淡,身形飘忽,显然状态极差。
    “文、文、文——!” 司阶眼角余光瞥见这道魂影,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个尊字卡在喉咙里,彻底没了声息,直挺挺倒在岸边。
    玉含章从天而降,神识立刻迅速扫过整个无回崖。无回崖被天阶碎裂后的齑粉厚厚覆盖,像披了一层死寂的灰雪,除此之外,他感知不到任何熟悉的、属于活物的灵力波动。
    一股恐惧瞬间浮现心底。
    玉含章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若有实体,此刻定然已是脸色煞白,站立不稳。
    “太簇!”他四处望去。
    不见回应,玉含章的心直往下沉。
    玉含章猛地抬眸,望向骨舟上的沈无度,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沈无度,太簇呢?”
    永不消散的薄雾中,沈无度站在那儿,霜色道袍纹丝不动,他的口吻也平淡无波:“被杀了。”
    玉含章的魂体似乎更透明了一分,他声音发紧:“是谁干的?”
    “是一个神仙,女神仙。” 沈无度回答。
    沈无度修的是无情道,性情素来寡淡。此刻,那双冰冷眼眸却流露出深切的悲伤,与他毫无起伏的语调形成诡异对比。
    “本来,我也要死。”沈无度微微停顿,声音依旧平板,“但林钟在我身上下了一道保护魂魄的法术。”
    话音未落,那双本该无情无欲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光,汇聚成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无度恍若未觉,只是轻声道:“这道法术居然跨越了生死,又一次保护了我。”
    看着沈无度脸上从未有过的泪痕,听着他口中那个熟悉的名字,玉含章欲言又止,猛地转过身,不欲再看,声音低哑:“我先走了。”
    “玉含章。” 沈无度在他身后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玉含章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那个女神和夷则很像。”
    玉含章的魂体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极为含糊应道:“我不知道。”
    冥府晦暗,不见天日,唯有绵延千里的彼岸花海灼灼盛放,浓烈到近乎妖异的红色,如同炽热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