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贺云亭愣了愣,思忖片刻后问:“殿下是觉得如今在边西的陆将军心向世家?”
    萧宁煜却摇了摇头,“孤倒不是真觉得他向着谁,只是陆秉行这人,自以为在局外,实则一直在局中。”
    局中之人,万般选择皆不由己身。
    想到萧宁煜与奚尧之间种种,贺云亭依然有些不可置信,凭他对萧宁煜的了解,殿下可不是什么宽宏大度之人。
    “若是奚将军日后真要去边西,殿下也不留?”贺云亭目光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自打与奚尧结识以来,萧宁煜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萧宁煜的目光落在圈在拇指的骨扳指上,神情难得有几分柔和,“他的去留本就不是孤能左右的。”
    边西那么远,他自然鞭长莫及,但奚尧只要在京一日,他这手定是不会轻易松开的。
    正事聊完,萧宁煜忽地想起件小事,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悠悠道:“孤听说,卫显最近住你府上去了?”
    贺云亭没料到他会过问这样的小事,略微不自在,“确有此事。卫公子说近日被家里人过问婚事,在府上住不下去,便跑到了我那避避风头。”
    那日卫显天不怕地不怕的壮言犹在耳畔,萧宁煜此刻听了贺云亭的话差点被茶水呛到,失笑,“这你也信?”
    贺云亭面露几分无奈,“也不好赶他出去,何况……”
    何况他确实也不想卫显同旁人定亲。
    萧宁煜眯着眼睛看了贺云亭两眼,总觉得似乎不小心窥破了什么事,有意提醒两句,“你注意分寸,卫显毕竟身份非同寻常。”
    贺云亭听明白了这话什么意思,心道:我又不是你。
    他低了低头,言辞恳切,“殿下,我绝非此意。”
    萧宁煜自己还一堆破事缠身呢,无瑕插手他二人之事,便也只是笑笑,“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皇帝既然起了为萧宁煜选太子妃的念头,自然不会轻易打消。那日后,女子的画像流水一样地送入东宫,逼萧宁煜尽快做个决断。
    可萧宁煜却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画像任他们送来,尽数收进库房里吃灰,看也不看,回皇帝的话倒是很冠冕堂皇,说会仔细挑选。
    这画像连续送了一周后,萧宁煜瞒着人出了趟宫。
    因是秘密出行,萧宁煜连贴身太监小瑞子都没带,只带了个御医随行。
    凤灵寺的慈真方丈刚云游回来不久,一到京中便不幸染上时疫,萧宁煜这趟是特意带人过去给方丈看病的。
    这凤灵寺为北周国寺,香火素来旺盛,不仅仅因为凤灵寺有着凤鸟栖息的传闻,还因为寺中有慈真方丈这位高僧。
    慈真方丈慧心妙舌,通彻大乘佛法,著有不少经论,深受百姓爱戴,亦受皇室尊奉,更是在前朝就被册封为国师。当初萧宁煜能顺利当上太子,也多亏这位国师言之凿凿地称他命数不凡,有帝王之相。
    御医为慈真方丈诊完脉,面色异常凝重,没敢直接将病情说出口。
    萧宁煜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慈真方丈年岁已高,病症不难解,但终究是伤了根本,怕是时日不多。
    萧宁煜面上不见悲痛,反而冲慈真方丈笑了笑,“大和尚,你可算到你会有今日?”
    慈真方丈因染了病气色不佳,神情却一片祥和,望着萧宁煜笑而不语。
    萧宁煜挥挥手,命御医出去煎药。
    待御医出去之后,床塌上的老和尚这才缓缓道:“贫僧若说算到了会有今日,殿下以为如何?”
    萧宁煜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眉梢一扬,“可见方丈佛法高深。”
    老和尚一双眼睛不见老态,灼灼地盯着萧宁煜瞧,“贫僧不仅算到会有今日这一劫,亦算到贫僧这一劫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笑意僵在萧宁煜的唇畔。
    “还记得初次见殿下时,殿下也不过十一二岁,尚为稚子,却拿了把匕首就敢单独闯入禅室来胁迫贫僧。”慈真方丈望着床前已然出落得英姿不凡的男子,一时生出不少感慨。
    听到这些往事,萧宁煜面色微微动容。
    彼时他毫无倚仗,若不破釜沉舟地搏上一搏,只怕是这会儿早已成了黄土下的一堆白骨。只可惜他错算,慈真方丈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弥撒,手腕一挑一转,就令他手中那把匕首落了地。
    可不知为何,慈真方丈还是按他所想的那般行事。在他顺利入主东宫后,还带他练武,传他佛法。
    老和尚念的那些经萧宁煜不爱听,武功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枪棍都使得不错,还瞒着和尚去练了一手鞭法。
    这些年,慈真助他良多,亦师、亦友、亦父。
    “孤一直感念方丈的恩情,当初若不是有您一言,孤也不会这么顺利。”萧宁煜垂了垂眼,缓缓道,“方丈若有所托,孤定会办好。”
    床塌上的慈真方丈笑了笑,“佛门戒律森严,不可妄语。”
    萧宁煜怔了怔,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
    慈真方丈知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轻轻叹了口气,“当年贫僧问殿下,如此莽撞行事,可想过后果。”
    萧宁煜喉头一哽,忆起那铿锵有力的回答:不过是一死。
    慈真仰头长笑一声:“不过是一死。”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于看破红尘之人而言,生或死,并无不同,不过是花落成泥,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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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重之人需要静养,萧宁煜不再久留,原路回了宫。
    一到东宫,萧宁煜便见小瑞子愁容满面地站在门口,皱了下眉,“你站这干什么?”
    小瑞子见他回来了差点跪下,哆嗦着回话:“殿下,奚将军来了。”
    “奚尧来了?”萧宁煜有几分意外,唇角不觉间已然扬起,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你回个话抖什么?”
    小瑞子退一软,扑通跪地,垂着脑袋咬牙一口气说了:“殿下,方才他们送画像过来,正好被奚将军瞧见了。”
    宫里的消息一般不会轻易往外传,加之萧宁煜有心隐瞒,宫里为他选太子妃一事热闹非凡,宫外的奚尧却至今一无所知。
    萧宁煜的唇角慢慢放下,神色晦暗不明,“奚尧呢?”
    “还……还在里面。”小瑞子头也不敢抬。
    “继续跪着。”萧宁煜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内走去。
    桌上堆了不少卷轴,皆是今日送来的画像。奚尧就坐在一侧,静静喝茶,神情瞧不出与平日有何不同。
    一时间,萧宁煜竟有些不敢走近。
    奚尧的目光在这时飘了过来,没有萧宁煜所预想的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池清水,无波无澜。
    在这一眼中,萧宁煜的心不断往下坠去。
    他扯了扯唇角,哑声道:“将军今日怎么过来了?”
    奚尧将手中茶杯放下,垂了垂眼,“原本是想跟你说益州储备粮一事,不过殿下似乎有事要忙,等你先忙完再谈吧。”
    “孤哪有什么事要忙?”萧宁煜矢口否认,颇为厌烦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轴,“这些东西本就是要收到库房去的,是他们放错地方了。”
    “既送来了,还是看看吧,殿下早晚要看的。”奚尧淡淡道。
    奚尧的反应愈是平淡,萧宁煜心中的慌乱就愈多,受不了地长袖一挥,将桌上那些卷轴尽数扫落在地,咬牙切齿道:“孤说了不看!”
    听见这巨大的声响,奚尧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嗔道:“你冲我撒什么火?东西又不是我送来的。”
    他眼眸微动,看了眼散落一地的卷轴,有几幅已然散开,显出画像上女子的姣好容颜。
    这情景何其相似,遥想他初初回京时,各家往他府上递帖子,巴巴地送来画像,如今也轮到了萧宁煜。
    但萧宁煜与他不同,他若想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左右就是父亲那里难应对了些,可萧宁煜贵为储君,怎可永不娶妻生子?
    皇嗣延绵本就是帝王的责任,萧宁煜日后要承帝业,这必是绕不开的。
    “奚尧……”萧宁煜冷静下来,忍不住去拉奚尧的手,“孤自有法子应对。”
    奚尧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有些失笑,像在笑他天真,“殿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伸出去的手拉了个空,萧宁煜怔怔地看着奚尧,“你这话是何意?”
    奚尧叹了一口气,“之前那些荒唐事也就罢了,殿下日后莫要再与我牵扯不清了。”
    荒唐事?
    萧宁煜怒极反笑,含恨瞪向奚尧,“在你眼中,过去种种就只有‘荒唐’二字?”
    奚尧被他问得静了静,久久不言。
    对着奚尧那面若寒霜的脸,萧宁煜心中的怒火逐渐烧得更旺,五脏肺腑都好似被这股火灼痛。
    一怒之下,他将拇指的骨扳指摘下,往地上狠狠砸去,那扳指瞬间就裂成两半。
    他厉声吼道:“你究竟是不信孤,还是根本就不愿?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有这么一日,能够彻底将孤甩开?你的河过完了,如今想要拆桥了?奚尧,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