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投奔东德的人

    第97章 投奔东德的人
    沃尔夫冈苦笑著坐下。
    “我原本是西德人,慕尼黑的中学教师。1959年的时候,我相信了那些宣传,觉得东德在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就申请过来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著眉心。
    “刚来的时候確实不错,学校分了房子,同事们也热情。但慢慢就发现不对劲了。课本里全是意识形態,学生要互相举报,老师说错一句话就得写检討。”他声音很低,“墙建起来那天,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你申请回西德了?”维尔纳问。
    “申请了,被拒了。”沃尔夫冈戴回眼镜,“然后史塔西就找上门,说我是动摇分子”,把我从教师降到图书馆管理员。现在每周都要谈话”。”他顿了顿,“我的电话有杂音,很明显的那种。”
    房间里陷入沉默。
    维尔纳环顾这三个人—一失业的讲师、被监视的画家、后悔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的故事不一样,但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逃离。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音员用那种標准的高亢语调,宣读著某个工厂超额完成生產任务的消息。
    “你能帮我们多少?”卢卡斯打破沉默,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维尔纳没有立刻回答。他弹了弹菸灰,看著这些人疲惫而渴望的脸。
    “我得先了解情况,才能判断。”他站起身,“约书亚会联繫你们。”
    他转身往门口走,约书亚跟了上来。
    临出门前,维尔纳回头看了一眼。
    卢卡斯又点燃了一根烟,艾琳娜盯著茶几上的咖啡杯发呆,沃尔夫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帘。
    他们还会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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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楼道,约书亚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维尔纳。
    维尔纳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列著一串东西:高灵敏度电晶体、各种规格电阻电容、细铜线、小型可调电位器、几本西德的电子技术手册。
    “这些能搞到吗?”约书亚问。
    维尔纳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能搞到,但是不便宜。”
    “多少?”
    “按市场价三倍算。”维尔纳点了根烟,“这些东西比较敏感,风险高。”
    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左右。”维尔纳吐出一口烟,“我得联繫西柏林那边的人。”
    “行。”约书亚掏出烟盒,发现空了,“到货了通知我。”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约书亚没有频繁回头。
    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走了一段路后,维尔纳突然开口:“那三个人。”
    “嗯?”
    “他们是想家庭团聚?”维尔纳看著前方,“卢卡斯的妻女在西柏林,沃尔夫冈本来就是西德人。”
    “是。”约书亚说,“你有办法吗?”
    “也许。”维尔纳慢慢说,“不过现在还没有现成的渠道,这种事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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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慢慢来,先把我要的那些东西搞到。”
    维尔纳当然知道那些电子元件是干什么用的一电晶体、电阻、电容、铜线,標准的反窃听设备材料。
    但他不说破。
    做生意嘛,聪明人都懂得装糊涂。
    他只是个黑市掮客,帮客户搞点东西。至於客户拿这些东西干什么,那不关他的事。
    他们在街角分开。约书亚往东走,维尔纳往西走。
    维尔纳一个人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首先要搞到约书亚要的那些电子元件,这个不难,通过雷纳德的渠道,一周內能到货。价格翻三倍,这一单就能赚个千把西德马克。
    至於“家庭团聚”的生意,这个得长期规划。要把这条通道真正打通,需要时间,需要关係,需要合適的时机。
    沃尔夫冈那个案例很有意思。
    一个西德人主动投奔东德,现在又想回去。这在宣传上很尷尬—一证明东德这个天堂留不住人。
    维尔纳拐进一条小巷,从后门进了自己的秘密办公室。
    房间里很暗,他摸索著打开檯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上的帐本和地图。
    维尔纳看著帐本,想到今天见的三个人。
    又是三条命。
    不,不对。
    是三笔生意。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摇曳的烟雾。
    十九枪。
    那个叫鲁道夫·乌尔班的卡车司机,身上中了十九枪。
    维尔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烟。
    他不知道那个司机在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想了什么。也许是绝望,也许是愤怒,也许只是想见见墙那边的家人。
    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有三个人,也想过墙。
    而维尔纳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到一条不用送命的路。
    当然,这条路不便宜。
    但总比十九枪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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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
    维尔纳站在弗里德里希大街边境检查站外两百米的地方,叼著根没点燃的香菸。
    这个位置很微妙—一既能看到检查站的大门,又不会引起边防军的注意。他靠在一面墙上,装作在等人,实际上眼睛一直盯著检查站的方向。
    自从墙建起来后,之前那种去西柏林採购、再带回来倒卖的日子就结束了。
    墙不是为了挡西德人进来,而是为了困住东德人出不去。
    尤其是年轻人,那些二三十岁的工人、技术员、大学生一在东德看来,这些都是宝贵的劳动力,是建设国家的本钱。让他们跑到西德去?那不是给阶级敌人送人才吗?
    所以墙一建起来,除了极少数有特殊通行证的人,普通东德人想去西柏林,门都没有。
    所以那些黑市贩子才乱成一锅粥,因为谁也出不去了。
    但维尔纳不担心,他早就布好了局。
    马蒂亚斯是这条线的关键人物。
    现在马蒂亚斯升了边境检查站的队长,有了更大的权力。
    他可以安排自己在关键时段值班,可以决定哪些车重点检查、哪些车放鬆检查,甚至可以直接在清单上签字放行。
    更重要的是,他能接触到那些从西柏林来的运货司机,能在检查的时候,偷偷接收雷纳德送来的东西。
    这条线,是维尔纳花了半年时间,一点一点铺垫出来的。
    现在,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候。
    凌晨五点半,换班的时间。
    果然,十分钟后,马蒂亚斯从岗亭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维尔纳等马蒂亚斯走远一些,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马蒂亚斯拐进一条小巷,在巷子深处停下,掏出烟盒。
    “早啊。”维尔纳走过去。
    “早个屁。”马蒂亚斯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夜班站了八个小时,腿都麻了。”
    “辛苦了。”维尔纳递给他一个信封,“这个月的。”
    马蒂亚斯掂了掂,塞进口袋。“又有活?”
    “要带个口信给雷纳德。”维尔纳掏出张纸条,“让他搞这些东西,越快越好。”
    马蒂亚斯接过纸条,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电晶体?电阻电容?这些是干嘛用的?”
    “別问。”维尔纳说,“客户要的,我只管赚钱。”
    马蒂亚斯把纸条折起来。“什么时候要?”
    “一周內。跟他说,价格隨便开。”维尔纳弹了弹菸灰,“只要东西到位,钱不是问题。”
    马蒂亚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行,今天下午有辆从西柏林来的运物资的卡车。我把口信夹在清单里,雷纳德能收到。”
    “到货了怎么办?”
    “还是老办法。”马蒂亚斯压低声音,“雷纳德把东西装在货箱夹层里,我这边检查的时候放行,然后你来检查站后面的仓库取货。记得晚上来,人少。
    维尔纳点点头。
    “对了。”马蒂亚斯突然说,“最近盯得紧,你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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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
    “上面下了命令,说有西德间谍在边境线附近活动,让我们提高警惕。”马蒂亚斯看著维尔纳,“你那些客户里,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