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孤途心印

    卡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晋西北冬夜无边的荒凉与黑暗中,孤独地咆哮前行。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劈开浓墨般的夜色,照亮前方一小片顛簸、碎石遍布的土路,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车轮碾过冻土和冰碴,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引擎的轰鸣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带著金属质感的脉搏。
    驾驶室里,何大民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视野。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和紧抿的嘴唇。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无声地扫过方圆两千米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簇在寒风中瑟缩的枯草。哪里有沟坎,哪里有潜在的埋伏点,哪里有不属於自然的风吹草动,都清晰无比地反馈回他的意识。
    一切尽在掌控。这是他熟悉的节奏,杀手与猎人的节奏。观察,判断,规避,或者……清除。
    可今夜,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夜行途中,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凉的“感觉”,却如同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高度戒备、精密运转的意识外层,触碰到了某个更深、更沉寂的区域。
    孤独。
    不是初入此世时的茫然与抽离,也不是执行任务时的绝对冷静与专注。而是一种……在拥有了某些东西,却又主动转身离开后,於寂静中悄然浮现的、带著迴响的空洞感。
    他想起离开北平前的那段日子。东跨院那间不大的屋子,总是被嫂子吕冰歆收拾得乾乾净净,炉子上常年温著热水。大哥何大清虽然沉默,但每次下工回来,总会特意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欲言又止的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的依赖。小侄子雨柱黏他,用软乎乎的小手拽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小叔”,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与喜爱。
    那是“家”的温度。粗糙,简单,甚至有些窘迫,但却是真实的,带著烟火气的,能够触碰到皮肤、听到呼吸、感受到脉搏跳动的“存在”。他曾置身其中,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又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被动地接受著那些暖意。杀手的心態让他本能地审视、分析,甚至暗中评估著这种环境的“安全係数”与“情感负担”。他想接触,內心深处某个被冰封了太久的部分,似乎对这种毫无保留的温暖有著模糊的渴望;但更多的时候,他想逃离,觉得那温情是一种软弱的绳索,会绊住他的脚步,模糊他本该如刀锋般清晰的意志。
    所以,他走了。用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苍白的藉口,將那份刚刚开始习惯的暖意关在了身后。然后,一头扎进了燕山的严寒与绝地的孤寂里。树屋是他亲手搭建的,一砖一木都凝聚著他的汗水与计算。那里安全、隱蔽、功能齐全,甚至称得上舒適。可每当夜深人静,温泉的水声潺潺,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时,那屋子就显得异常空旷。再多的物资堆积,再精巧的设计,也无法赋予它“家”的那种……生机。那只是一个据点,一个巢穴,一个属於他一个人的、功能完备的堡垒。
    他的內心,仿佛一扇厚重无比、锈跡斑斑的铁门。在四合院那些日子里,门后的冰原似乎被门缝里透进的一丝微光,稍稍融化了一星半点,让他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属於“人”的悸动。但隨即,更强大的惯性——属於顶级杀手的冷静、疏离、对情感的绝对控制——立刻將门重新合拢,甚至关得更紧。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透入了一点光,但真的,不多。仅仅是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门內世界的寒冷与空旷。
    於是,他將几乎全部的精力与意志,投入到了“杀鬼子”这件事上。这成了他新的人生锚点,行动纲领,也是最好的麻痹剂。擬定计划,搜集情报,潜伏猎杀,处理痕跡……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致的专注与算计,足以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炼魂幡的进阶,修为的提升,体內小世界的开闢,更是將他的思维引入了更深奥、更浩瀚的领域。他在不断变强,不断掌控更多的力量,不断编织更庞大的网络。他活在一个由杀戮、修炼、谋略构成的、高度自洽的“一个人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他是绝对的主宰,规则由他制定,目標由他选择,节奏由他掌控。没有犹豫,没有牵绊,没有不必要的情绪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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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很好。非常高效,非常安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
    但……真的好吗?
    卡车驶过一段陡峭的下坡,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何大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稳住方向。神识中,前方五里外有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间空地上,残留著篝火的灰烬和几个凌乱的脚印,从痕跡看,是两三日前一支人数不多的小股队伍留下的,可能是游击队,也可能是土匪。他略一思索,决定绕行。
    做出这个决定毫不费力。就像之前引导小鬼子与黑风寨衝突一样,一切都在冷静的计算之中。利用、操纵、借刀杀人、清理障碍、达成目的。这是他的“语言”,是他与这个混乱世界互动的方式。
    可偶尔,在行动的间隙,在像此刻这样只有引擎声作伴的漫漫长夜里,那个“一个人的世界”的边界会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其壁垒的冰冷与光滑。他能完美地处理外部的一切威胁与变数,却无法处理內心那片被刻意荒芜的田地里,悄然滋生的一丝……荒凉。
    他想起了上次灵魂分神返回四合院时“看”到的景象。大哥大嫂灯下相对,愁眉不展,低声诉说著对他的担忧。小侄子梦里都在找他。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牵掛,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跨越了千山万水,轻轻勒在了他灵魂某个极其隱蔽的角落,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酸涩。
    还有贾家的不堪,易中海的偽善,杨兰欣的隱忍……这些四合院里的悲欢离合、蝇营狗苟,原本与他何干?他本可以彻底割裂,视作无关的背景噪音。可不知为何,这些画面却与兄嫂的担忧、侄子的眼泪一起,存储在了他的意识里,构成了他对“人间”的一种复杂认知。那里有他想守护的微光,也有他鄙夷的污秽;有令他心头微动的温暖,也有让他冷笑的冰冷。他身已远离,心的一部分,却似乎被那复杂的图景绊住了,未能完全抽离。
    这或许就是那扇铁门打开一条缝隙的代价?光进来了,影子也跟著进来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孤独?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是鬼子的血)、惯於在黑暗中独行的杀手,一个追寻金丹大道、意图超脱凡俗的修道者,竟会感到孤独?这简直像个拙劣的笑话。情感是弱点,牵掛是负累,这是刻在他前世骨子里的信条。今生虽有不同际遇,但那內核,似乎並未改变太多。
    他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如同將溢出的水重新关回闸內。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神识的扫描更加细致。前方即將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虽然绕开了之前的土匪活动区,但这里地形平坦,更利於日军机械化部队巡逻,必须加倍小心。
    他需要专注。晋西北就在前方,独立团的情报需要实地验证,“礼物”的投放方式和地点需要周密筹划,华北日军和川岛芳子的动向仍需密切关注……有太多具体而现实的事情需要他去思考、去执行。那些关於內心、关於孤独、关於“一个人的世界”的飘忽念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它们会软化意志,干扰判断。
    卡车衝下一道土梁,驶入乾涸的河床。车轮碾过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河谷中传出很远。何大民立刻降低车速,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迅速覆盖了更广阔的区域。他“听”到了远处河岸背风处,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
    神识凝聚过去,“看”清了。那是几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看样子是一家老小,挤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互相依偎著取暖。一个妇人抱著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无声地流泪,旁边的老人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漆漆的夜空。
    战爭,苦难,挣扎求存。这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遍的底色。何大民的心湖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这样的景象,他见过太多。个体的悲欢,在时代的洪流和自身的宏大目標面前,显得渺小而不值一提。他的同情心早已在前世一次次冰冷的任务中磨损殆尽,今生更是將绝大部分情感能量都封闭了起来,只留下针对特定对象(如家人)和特定目標(如鬼子)的、高度定向的情绪反应。
    他没有停车,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卡车保持著平稳的速度,从距离那群难民不到百米的地方驶过。车灯的光晕可能惊动了他们,啜泣声似乎停顿了一瞬,但何大民没有在意。他的目標是明確的,道路是既定的。任何不必要的停顿和介入,都可能带来变数。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迴路况和警戒上。河谷的风更大,捲起沙砾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驾驶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引擎声轰鸣,仪錶盘上指针微微颤动。
    那份冰凉的孤独感,似乎隨著刚才对难民景象的“无视”和对前路思虑的深入,悄然隱没了下去,重新沉入了意识深处那扇厚重铁门之后的黑暗里。它还在那里,並未消失,只是被更紧迫、更具体的事务暂时掩盖了。
    何大民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团薄雾,又迅速消失。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適一些,眼神重新变得如同车灯一般,笔直地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
    一个人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足够安静,足够自由,也足够……安全。
    卡车继续前行,载著它的驾驶者,向著晋西北的腹地,也向著那註定更加复杂、更加孤绝的未知命运,义无反顾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