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真烦

    八月初的某个周五晚上,red velvet的宿舍里空调开得很足,与窗外首尔依旧闷热的夜晚形成鲜明对比。
    结束了为期两天的粉丝见面会,成员们获得了难得的两天完整的休息。
    此刻,五个人以各种放松的姿势占据著客厅——朴秀荣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里,腿上盖著薄毯,正专注地打著手机游戏;孙承完和姜涩琪並肩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著一本最新期的时尚杂誌,两人低声討论著什么;忙內金艺琳则趴在长沙发上,翘著脚晃悠,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瀏览著sns上粉丝们见面会的返图和留言。
    裴珠泫洗过澡,穿著浅灰色的丝质睡衣,用毛巾包著还在滴水的长髮,从浴室走出来。
    连续几天高强度行程带来的疲惫在热水冲刷下缓解了些许,但眼底淡淡的青黑依旧明显。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慢慢喝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的电视屏幕——那里正静音播放著某个音乐节目。
    “欧尼,吹风机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孙承完抬头提醒道。
    “嗯,知道了。”裴珠泫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拿。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小口喝著水,享受著这片刻无需思考、无需扮演的放空。
    金艺琳忽然抬起头,语气兴奋:“欧尼们,jtbc新剧《我的解放日誌》今晚首播!预告片质感好好,是金锡允导演的作品耶!我们要不要看看?”
    “金锡允导演?那肯定要看啊。”朴秀荣暂停游戏,从沙发里坐直身体,“而且允晟xi不是主演之一吗?他在里面演什么来著?”
    “好像是一个在乡下酿酒的男人,叫具子敬。”姜涩琪回忆道,她因为对独立电影和文艺片感兴趣,关注过这部剧的前期新闻,“搭档是金智媛欧尼,还有李民基前辈。”
    “金智媛欧尼!”金艺琳眼睛一亮,“她和允晟xi搭档?哇,这个组合感觉好新鲜。”
    孙承完已经拿起了遥控器:“几点播?”
    “十点,还有十分钟。”
    裴珠泫听著妹妹们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喝著水。
    姜允晟的名字让她握著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开,她想起江原道那个清晨,山间的空气,麵包房的麦香,还有那句“咸淡刚好”。
    那之后,他们再没有私下联繫过,连在sns上的互动都仅限於节目宣传期的礼节性转发。
    本就是两条偶然交匯的轨跡,短暂重叠后又各自延伸,这才是娱乐圈的常態。
    “欧尼,来看吗?”金艺琳转头问她。
    “你们看吧,我先把头髮吹乾。”裴珠泫语气平淡,放下水杯,走向客厅。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插上电源。
    十点整,电视剧片头开始。
    低沉的钢琴旋律,缓慢移动的镜头扫过田野、酒缸、乡间小路,色调是沉鬱的灰绿与土黄,与《大力女子都奉顺》那种明亮活泼的质感截然不同。
    字幕浮现:《我的解放日誌》。
    吹风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热风扑在头皮和潮湿的髮丝上,裴珠泫垂著眼,专注地吹著头髮,似乎对电视里的內容毫无兴趣。
    但她的位置,恰好能透过自己晃动的髮丝间隙,看到电视屏幕的一角。
    前十分钟的剧情都在铺垫三兄妹在城市中疲惫压抑的生活,直到画面切换到乡间酒厂——
    姜允晟饰演的具子敬第一次正面出现在镜头里。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劳作后的汗渍和疲惫。
    正弯著腰,用一把长柄刷子,用力刷洗著一个半人高的陶製酒缸,动作熟练却麻木,眼神空茫地望著缸壁,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身体在机械地重复劳动。
    没有台词,只有刷子摩擦陶壁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接著,金智媛饰演的廉美贞出现了,她提著一个小布包,站在酒厂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走进来。
    “那个……奶奶让我送些泡菜来。”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城市人初到乡下的拘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具子敬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手里的动作没停。
    美贞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木架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
    镜头给了她一个侧脸特写——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近乎观察的安静。
    她在看这个沉默劳作的男人,看他的疲惫,看他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孤绝。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具子敬终於停下,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
    他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像是隔著很远的距离:“还有事?”
    “没有。”美贞说,“就是……看你刷了很久。”
    “缸多。”
    “累吗?”
    “还好。”
    对话简短到贫乏,可整个场景的氛围却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观看者心头。
    镜头语言细腻地捕捉著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一种同样疲惫的灵魂在寂静中的遥遥相望。
    吹风机不知何时已经被裴珠泫关掉了,握在了手里。
    她保持著吹头髮的姿势,目光却已穿过安静垂下的髮丝,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画面里,具子敬重新蹲下,继续刷缸,美贞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离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具子敬始终没有再看她。
    这段戏结束了,场景转换。
    客厅里,朴秀荣小声评价:“哇,这个氛围……好压抑又好真实。允晟xi完全不像安敏赫了,气质变化好大。”
    “演技真的进步好多。”姜涩琪点头,“那种『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金智媛欧尼也好棒,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孙承完也加入了討论。
    金艺琳则忙著在平板上搜索实时评论:“网上反响也很好!都说电影质感,演员演技在线!”
    妹妹们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但裴珠泫却觉得有些遥远。
    她慢慢放下吹风机,用毛巾慢慢擦拭著已经半乾的头髮。
    电视里在播放什么,她似乎看进去了,又似乎没有。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有些发堵。
    一种很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不適感,无关剧情,无关演技评价,甚至无关姜允晟本人。
    是那种……过於自然的化学反应。
    具子敬和廉美贞之间那种沉默的、疲惫的、却又能彼此感知到的联结,通过屏幕清晰地传递出来。
    金智媛看向姜允晟的那个眼神,姜允晟回应时的那个侧影……一切都太契合,太有说服力了。
    让人几乎要相信,在那个时空里,他们就是那样互相凝视、互相沉默的两个人。
    裴珠泫端起已经凉掉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划过喉咙,带著不適宜的冰凉。
    她忽然想起在《秘密音坊》的厨房里,他递给她三明治时,自己尝过后说的那句“咸淡刚好”。
    当时的气氛是轻鬆甚至略带趣味的,与此刻电视剧里沉鬱的基调天差地別。
    可为什么……看著屏幕上他和另一个女人如此默契地对戏,心里会冒出这种毫无道理的、细微的烦躁?
    她將这种情绪归咎於疲惫和抽离角色后的惯性敏感。
    作为同行,看到一段完成度极高的表演,產生代入感或对比心理是正常的。仅此而已。
    电视剧片尾曲响起,第一集结束了。
    妹妹们热烈地討论著剧情,猜测著后续发展。
    裴珠泫站起身,將毛巾搭在肩上,语气如常:“我先去睡了,今天有点累。你们也別熬太晚。”
    “內,欧尼晚安!”四个妹妹齐声回应。
    走进臥室,关上门,將客厅的喧闹隔绝在外。裴珠泫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任何与那部剧相关的搜索或討论。
    她只是设好了明早的闹钟,关掉檯灯,躺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酒厂里那两个安静的身影。
    真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