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杨奇的谋算

    “那小子胆大包天,怎么不敢说?”
    杨奇愤愤不已,沉声道,“惊鸿,我可是听说了,这小子以往时候对你多有纠缠。眼下他有了才名愈发放肆,竟敢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
    惊鸿,这小子对你动机不纯,你可要少跟他有什么瓜葛!”
    然而杨惊鸿却没听到后面的,只听到“纠缠”“动机不纯”了,“爹,他,他没有纠缠!”
    “啊?不是,不是说他此前对你多有纠缠……”
    “没有!”
    “没有?又是传言?传言误人啊……”
    “倒也不是,”杨惊鸿急道,“算不得纠缠,只是都在诗会上,跟他多说了几句话,显得关係近些。
    旁人见他名声不好,又与我说话,便传的是他纠缠於我。”
    杨奇皱眉,“竟有这等事,那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杨惊鸿俏脸一红,“这种原就不算什么大事,怎好跟您说的。”
    杨奇彻底放鬆下来,作为过来人,他如何看不出自家女儿的心思?
    “既然你有分寸,我也就放心了……唉,堂堂定国公一门,只是想扶持一个能持家的人而已。如此少年英才,若为时局所误,实在可惜。”
    杨惊鸿心动不已,忍不住沉声问道:“可您不是要助陛下建立千秋功业?”
    杨奇嘆道:“这正是爹的为难之处啊,常言道忠孝难两全,可忠义也难两全啊。他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只是想保全家族而已,又有什么错?”
    杨惊鸿眼底泛起精芒,“爹,女儿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是能臣、忠臣,可有时候也得……分人。
    当今圣上確有雄心壮志,但其才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杨奇的心猛地一颤,暗道“果然”。
    以自家闺女的才学,进宫当个贵妃,去辅佐乃至影响皇上是没问题的。
    然而她不愿。
    建丰帝的才略也的確配不上他的野心。
    正因如此,他杨奇才想著能凭己身才学匡扶社稷,青史留名。
    然而他是文臣,手中並无实权,要想实现愿望必须藉助皇权。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想到了在常家时李琦对他说的那番话:“既然可以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张家,为何就不能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好处让世家拿,恶名让皇帝背。”
    跟李琦的一番交谈直接刷新了杨奇的认知,觉得自己此前的方向都错了!
    李琦告诉他:想当名臣得这么当!
    再联繫自己闺女的一番话,杨奇心生懊悔。
    若是早些跟李家交好,岂不是省去诸多误会?自己又何须费心让堂堂首辅之女送去李家做妾?
    到如今双方只剩纯粹的算计跟利益。
    可转念一想,谁又能料到李琦会有那般才学跟见识?
    “惊鸿啊,你说得对,忠诚是分人,可皇上对我委以重任,我又岂能辜负圣恩?”
    杨惊鸿摇头,“忠自然是要忠的,可爹总不能助紂为虐,残害忠良吧?定国公可是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立下过赫赫战功的。
    如今皇上这般削李家的兵权,朝臣们虽明面上不说,可暗地里意见不小。”
    “惊鸿,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诗会上那些姊妹偶有谈及,哪个不对皇上如此做法颇有微词?
    开国功臣尚且被如此对待,他们那些没功劳或者功劳不大的,又会被怎么对待?”
    杨奇忧心忡忡。
    他本以为劝说女儿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女儿反倒劝起他来了。
    『这是早就对李琦那小子有意思啊!』
    杨奇暗嘆,女儿这边解决了,皇帝那边的还得想好说辞。
    『皇帝……』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形中已经受了李琦的影响,对皇帝也没那么敬畏了。
    此前,他一直都是称呼“皇上”“圣上”的。
    ……
    皇宫。
    建丰帝赵光眉头紧锁,听著杨奇的奏报。
    “你是说李琦確有其才,那些文章的確是他写的?”
    “是的,皇上,臣也没有想到他竟真的能写出那样文章,老国公当场发作,要个说法。”
    建丰帝不置可否,只淡淡看著杨奇。
    后者嘆道:“双方立下赌注,定国公以子孙不袭爵为凭,赌的是张家的世袭衍圣。
    李琦当场写出两篇文章之后,老国公趁势要求面圣討要说法,臣与顏夫子、曹夫子忠孝说动,又以大局为利,这才劝其作罢。
    饶是如此,老国公仍旧將张静思、陈文泰打了一顿,並放言衍圣张家的人不许再进京都。”
    建丰帝皱眉,“李啸虎这就作罢了?”
    杨奇点头:“由不得他不肯,忠君爱国,『忠君』乃是为臣子的本分。老国公再愤怒,心底也清楚,李家有如今的地位,除了他跟隨先帝征战过,更重要的是皇恩浩荡。
    雨露雷霆,皆是君恩!”
    听到这话,建丰帝满意点头,“不错,雨露雷霆,皆是君恩。
    既然如此,李琦之事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既然老国公始终抱著忠君之念,倒也不必逼迫太过。皇上当务之急是削了诸藩王之权,若有战事,说不得还要老国公手里的兵权。
    臣也斗胆说一句,事有轻重缓急,老国公跟诸藩王只能选一方作为当下目標。
    选老国公,就得宽慰诸藩王。
    选藩王,就得仰仗老国公。”
    建丰帝沉默良久,最后才慨嘆道:“杨大人言之有理,老国公只是肘腋之疾,未必不能痊癒。可朕的那些叔伯兄弟却是心腹之患吶。”
    杨奇眼皮低垂,“皇上圣明!”
    建丰帝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了,针对李琦虽然没取得应有效果,却好在得知了老国公的心意,杨大人做得很好!”
    “臣不敢,皆仰仗皇上龙威!”
    建丰帝沉吟道:“既然老国公已经就此事表明態度,朕当赏赐,以安其心!”
    “皇上圣明……”
    ……
    镇国公府。
    李啸虎將送旨的太监送到门口,目送对方骑马而去,转身吩咐:“等秀林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说罢负手走向李琦院子。
    “琦儿,你怎么看?”
    李琦正手捧一本《典史》看,放下书,笑道:“爷爷,我看这本《典史》里说前朝皇帝因为太过信任朝臣姜充,导致朝臣弄权,国家动盪。
    咱们这位皇帝刚好反其道而行之,对谁都不信任。”
    李啸虎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他连杨奇都不信任?”
    李琦笑道:“污衊定国公的孙子,多大的罪名,皇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只象徵性地安抚我家,却没有对杨奇有任何处罚。”
    李啸虎奇道:“不对吧,不处罚他不正说明皇帝倚重、信任他吗?”
    “未必,”李琦摇头,“我要是皇帝,肯定重重罚一通杨奇,以此安抚我家,以示皇恩浩荡。
    如此既可刺激杨奇,让其对我家恨之入骨,彻底与皇帝绑定在一起。”
    李啸虎疑惑道:“可文官之中最有权势、最有能力的就是杨奇了,不信他,还能信谁?”
    “皇帝若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一个杨奇身上,那他这皇位註定坐不稳。
    比如说张家,看似是应杨奇之邀来的京都,实则是因为建丰帝。
    没了皇帝的承认,他这衍圣世家的名头也就不復存在。”
    李啸虎目光灼灼,“不错,张家最擅长的就是每个新朝建立之初进贺表……怪不得你当时没坚持跟姓张的死磕到底,是怕刺激当朝皇帝?”
    李琦点头,“当然,既然要拉拢杨奇跟我李家站到一起,自然就不能太刺激皇帝。
    刺激过头了,就会把杨奇推过去。”
    说著,他话锋一转,“爷爷,杨奇真跟咱们穿一条裤子也好,虚与逶迤也罢,归根结底还得是咱们家自身够硬。
    兵权,得牢牢攥在手里!”
    李啸虎笑著点头,“放心吧,云滇那边已经传回消息,军营圈了一片地,在里面种上了菸草。
    只消一季丰收,军餉立时就变得充足。”
    说到这里,李啸虎脸上不无得色,“军餉不足的时候尚且无人能动摇老子的威信,如今再给够军餉,这支军队就真正成了我李家的私產!
    皇帝也罢,汉王也罢,说不得都得看老子脸色!”
    李琦轻轻点头。
    爷爷那八万人的驻军很有意思,明著是在守大庆南面的边境,暗地里则在防著北边的汉王。
    这也就导致了汉王虽在诸王中实力最大,也是暗地里朝臣们议论最有可能造反的藩王,却偏偏最老实。
    无他,怕造反的时候被这八万军从后面偷袭!
    是以汉王没少派人暗中跟爷爷联络,大有拉拢之意。
    只是老爷子也算人老成精,始终秉承著“不表態、不应承”的態度,让汉王无可奈何,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
    坦白说,没有这八万人在南面镇著,保不齐大庆早就爆发大战了。
    这支远隔千万里的军队,正是他李家能在京都安然无恙的保障。
    当然,狡兔三窟,李家的保障不能只是军权,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杨奇这类世家之人是他的第二窟,
    而他自己,则要做这第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