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抉择

    恩凯沃尔特化为肉泥、被星魂王彻底吸收融合的一幕,如同最深邃的噩梦,烙印在每一个目睹者的意识中。
    那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吞噬,更是存在层面的“归化”与“回收”。
    星魂王静静站立,背后巨大的暗红肉翼微微敛起,但其威压却仿佛隨著这次“回收”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无远弗届。它那没有五官的蠕动月面头颅,缓缓转动,“望”向脚下这片刚刚开始被灰白色肉瘤士兵覆盖的非洲大地,以及更远处,那片未被“侵染”的、充满生机与“食物”气息的蓝色星球。
    它清晰地传达了某种意志。
    无声,却直接作用在所有星魂肉瘤——无论是悬於肉梯、正在涌入的灰白士兵,还是刚刚落地、开始向四周蔓延的同化先锋——的意识深处。
    它们是独立的。
    每一个肉瘤,都拥有基础的猎食、增殖、执行命令的自主意识与行动能力,如同一个个游离的细胞。
    但它们又绝非独立。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存在,都通过一种超越物理距离、无法被地球科技理解的精神网络,与一个共同的、至高的“源点”紧密相连。
    那个源点,就是星魂王。
    它们是它的子体。
    是它意志的延伸。
    是它躯体的组成部分。
    是它感知这个陌生星球的亿万触鬚。
    而现在,“源点”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本能的驱动,一种存在的终极目標。
    同化。
    吞噬。
    归化万物。
    使一切血肉、一切意志、一切文明之痕……尽数融入吾族,成为新的子民,成为吾身之一部分,成为永恆星魂血肉的一部分。
    指令既出。
    最先响应的是距离最近的灰白色肉瘤士兵。
    它们那微型月面般的头部微微昂起(儘管没有五官),隨即,如同接到统一號令的蚁群,猛然加速了蠕动与扩散!
    它们不再仅仅是沿著肉梯方向涌入,而是开始向四面八方,呈辐射状疯狂蔓延!
    更加恐怖的是它们同化的方式。
    一只因为惊嚇过度而僵在原地、来不及逃跑的非洲疣猪,被几只灰白肉瘤扑上。
    没有撕咬,没有吞噬。
    那些肉瘤直接融化,化作粘稠的、具有强烈侵蚀性的灰白胶质,瞬间包裹住挣扎的疣猪。
    疣猪的惨叫在几秒內变得微弱、扭曲,最终彻底消失。
    胶质蠕动、收缩。
    片刻之后,胶质褪去。
    原地站起的,已不再是那只疣猪。
    而是一团勉强维持疣猪轮廓、但通体由灰白色蠕动肉瘤构成、头部变成微型月面的“新生物”。
    它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颅”,隨即加入到了向外扩散的灰白浪潮之中。
    一丛枯黄的灌木被灰白肉瘤覆盖。
    同样被胶质侵蚀、转化。
    变成了一簇如同珊瑚礁般扭曲、却依然在微微蠕动、表面布满肉瘤的“植物形態肉瘤聚合体”。
    土壤、岩石……
    凡是这些灰白肉瘤所过之处,物质被侵蚀,结构被破坏,有机质被迅速解析、重组,无机物则被包裹、覆盖,转化为支撑肉瘤蔓延的“基底”或“养料”。
    它们像是一场无声的、活著的、所向披靡的瘟疫,以非洲原锚点区域为中心,向著大陆腹地、向著海岸线、向著一切存在物质与能量的地方,贪婪地蔓延开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新“诞生”的灰白肉瘤(无论是转化动物、植物还是其他物质形成),其微弱的基础意识,也瞬间接入了那张无形的、以星魂王为绝对核心的精神网络。
    星魂王的“感知”,隨著子体的扩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迅速在地球表面晕染开来。
    它“看”到了更多。
    “尝”到了这个星球生物的多样性。
    “感受”到了那脆弱却顽强挣扎的星球本身的生命脉动。
    以及……那些隱藏在星球各处、尚未被触及的、更加“可口”的“高密度意识与能量聚合体”——人类城市。
    星魂王背后肉翼微振,似乎对这片新的、广阔的“猎场”感到……“满意”。
    它那无法解读的“目光”,投向了北方,投向了东方,投向了那些在它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篝火般明亮刺目的……人类文明聚集地。
    地下掩体。
    主屏幕上,分割的画面触目惊心。
    一侧是星魂王吸收恩凯沃尔特后,肉翼舒展的恐怖特写。
    另一侧,是多个卫星视角下,那以肉眼可见速度在非洲大陆上扩散的、灰白色蠕动“瘟疫”的宏观景象。
    还有近距离镜头捕捉到的动物、植物被瞬间同化转化的细节过程。
    无声,却比任何音效都更加骇人。
    掩体內,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打破。
    “它们在……转化一切……” 一名年轻的女生物学家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学科认知被彻底顛覆的恐惧,“不是捕食……是……是结构层面的侵蚀与重组!这……这怎么可能……”
    “能量读数显示,被转化的物质,其內部化学键被一种未知的生物酶和能量场强行破坏、重塑……” 物理学家盯著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声音乾涩,“它们不是在『吃』,是在『改造』!把整个星球改造成適合它们存在的……肉瘤生態!”
    “扩散速度还在加快!按照这个趋势,不需要一个月……不,甚至可能只需要两周,整个非洲就会……就会变成一片蠕动的肉瘤大陆!” 战略分析员的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然后它们会跨过海洋,蔓延向其他大洲……”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麻丝克身上。
    集中到他依然悬在黑色金属箱验证接口上方的那根手指。
    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重如山岳的抉择。
    首席物理学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能再犹豫了!您看到了!它们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共存的!它们是要把整个地球,包括我们,全部变成那种噁心的肉瘤!变成那个怪物的一部分!”
    “是啊,老板那些被转化的人、动物……他们还是他们吗?不!他们只是那个星魂王的傀儡,是它身体的一个细胞!” 另一位工程师红著眼睛吼道,“现在还能阻止!用『小男孩』!在它们没有完全扩散开,在那个星魂王还没有深入地球之前!用饱和打击,覆盖非洲降临区域和近地轨道!就算不能杀死那个『王』,也能最大限度地摧毁它的子体,破坏它的降临通道和扩散基础!”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一名负责伦理与风险评估的成员也开口了,他脸色同样难看,但语气坚定,“辐射、生態灾难、对全球气候的不可逆影响……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是,老板,您要权衡!是一部分区域的毁灭和长期的生態创伤,还是……全人类,乃至整个地球生態圈,被彻底转化为外星肉瘤的结局?!”
    “那些地面的狂热信徒,死不足惜!他们选择了崇拜怪物,这是他们的报应!” 有人愤恨地补充。
    “可是……那里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普通人,还有未被转化的野生动物,还有……整片大陆的生態系统……” 麻丝克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他目光扫过团队成员,“我们按下按钮,杀死的不仅仅是那些怪物和狂信徒。我们杀死的,是那片土地上现存的一切,以及那片土地未来数百甚至数千年的生机。我们……將成为另一场灭绝的启动者。”
    “那也比全人类都变成那种肉瘤强!” 物理学家几乎是在咆哮,“老板!您梦想是火星,是星辰大海!但如果连地球都没了,连人类都变成了怪物,您的梦想还有什么意义?!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这是种族存亡的抉择!是保留文明火种,还是眼睁睁看著火种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抉择!”
    麻丝克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挚友“黄毛”被恩凯沃尔特撕碎时的惊恐表情。 闪过他曾经构想的、充满银色飞船与红色星球的壮丽未来图景。 闪过此刻屏幕上,那只疣猪在灰白胶质中挣扎、扭曲、最终变成蠕动肉瘤的短短几秒。 闪过非洲大陆卫星图上,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代表死亡与异化的灰白色区域。
    一边,是启动终极武器,製造局部但惨烈的“人祸”,背负毁灭者与屠夫的名號,为人类或许残存的未来爭取一丝渺茫的机会。
    另一边,是袖手旁观,等待那灰白色的、活著的瘟疫,一寸寸吞噬整个星球,將所有的生命、文明、梦想,都归化为那冰冷蠕动血肉的一部分。
    按下按钮,他可能会成为拯救了部分人类的英雄,也必定成为毁灭了一片大陆与无数生灵(即使其中很多已被转化或即將被转化)的恶魔。
    不按按钮,他或许能保持“不亲手製造大规模杀戮”的道德底线,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全体人类滑向更彻底、更恐怖的灭绝深渊。
    梦想家。 工程师。 领导者。 倖存者。 ……可能的毁灭执行者。
    多重身份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撕扯。
    团队成员们围在他身边,每一道目光都灼热而焦急,等待著他的决定。
    手指,依然悬在冰冷的验证接口上。
    屏幕中,灰白色的“瘟疫”边界,又向外推进了数百米。
    星魂王背后的肉翼,缓缓扬起,仿佛准备进行下一次移动。
    抉择的时刻。
    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著更多的土地被吞噬,更多的生命被转化,更多的“窗口期”在关闭。
    麻丝克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