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民

    去往镇子的路,要经过牧场。
    埃特纳在路口等著布希办完牧场的事。深秋的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捲起乾燥的尘土和枯草碎屑。他靠在一棵叶子掉光的矮树旁,目光沿著土路延伸的方向望去。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点,隨著缓慢的移动,渐渐显出人形。是个孩子,穿著破旧的衣服,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正朝著牧场的方向挪动。
    埃特纳踮起脚,眯起眼睛。
    是个女孩。
    她的动作很彆扭,左腿似乎使不上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弯下腰揉一揉膝盖,然后继续前进。
    忽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土路上。
    埃特纳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就向那边跑去。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风在耳边呼啸。
    “餵——!你还好吗?!”
    他边跑边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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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听到喊声,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沾了尘土的小脸。
    埃特纳衝到近前,单膝跪地,俯下身:“摔到哪里了?受伤了吗?”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头髮枯黄,脸颊瘦削。她一只手捂著右膝,眉头紧皱,嘴唇抿得发白。
    听到埃特纳的问话,她慢慢把手从膝盖上移开。
    皮肤上有块明显的红肿,但没有破皮,也没有出血。
    “看起来还好。”埃特纳鬆了口气。
    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女孩的腿。在那片新鲜的红肿周围,散布著几块已经泛青的淤痕——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转成暗黄色。那些痕跡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摔倒磕碰造成的。
    埃特纳的眉头微微皱起。
    “来,我拉你起来。”
    他伸出手。女孩迟疑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很凉,指节突出,皮肤粗糙。
    埃特纳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女孩站直后,脸上的痛苦表情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撑开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標准,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一点刻意的颤抖,“我叫安娜。你叫什么名字呀?”
    “埃特纳。”埃特纳也回以微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我是附近农家的孩子。你呢?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安娜刚刚堆砌起来的笑容。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原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我……我从玛丽亚之墙南边来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希甘希纳区……我的家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的爸爸……妈妈……都被巨人……杀掉了……”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不是隱忍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声音嘶哑而悽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著脸上的尘土,在脸颊上衝出两道泥痕。
    埃特纳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有些手忙脚乱,“我不该问这个的……”
    他想找点什么来安慰她——以前希斯特莉亚难过时,他会编个草环,或是捡块好看的石头。可眼下四周只有光禿禿的田野和乾枯的草梗,连一朵野花都没有。
    怎么办?
    他正慌乱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
    “喂喂餵——这是怎么了?埃特纳?”
    布希办完事从牧场里出来,远远看见埃特纳和一个小女孩,还有那响亮的哭声。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埃特纳,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吧?”布希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我没有!”埃特纳连忙解释,“她摔倒了,我扶她起来,然后……”
    布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他蹲下身,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把瘦小的安娜整个笼罩。
    “好啦好啦,不哭了不哭了。”布希的声音意外地温和,“让叔叔看看,摔疼了是不是?”
    他做出夸张的鬼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歪向一边,舌头还吐出来半截。那样子笨拙又滑稽,像个没排练好的街头艺人。
    埃特纳在一旁看著,心里一阵无语。
    这种傻办法,谁会……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娜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她透过泪眼看到布希那张扭曲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抽噎打断,但她的情绪確实稳定了下来。
    布希鬆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安娜:“擦擦脸。跟叔叔说说,怎么回事?”
    安娜接过手帕,没有立刻擦脸,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希甘希纳区被攻破的那天,父母把她推上最后一艘撤离的小船,自己却没来得及上来。船开了,她回头看见巨人正在逼近他们站的地方……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布希听著,眉头越皱越紧,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父母为了救她……自己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埃特纳。
    埃特纳没有看他。男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安娜身上,仔细得近乎审视。
    不知为何,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的悲伤、她的眼泪、她的楚楚可怜——这一切都表现得太过“標准”,像是按照某个剧本在演。和希斯特莉亚那种沉默的、隱忍的难过完全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这样吧,”布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跟我们先去镇上。我去找政府的人,他们应该有专门安置孩子的地方……”
    “不!”
    安娜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几乎是尖叫著打断布希,身体向后缩,脸上瞬间布满恐惧。
    “我不要去镇上……不要……”她的声音在发抖,“镇上那些一起逃过来的人……他们会欺负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抢我的东西,打我……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布希愣住了。他看著女孩恐惧的模样,那张总是带著憨笑的脸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后脑勺,粗糙的手指在短髮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想了片刻,他转向埃特纳。
    “埃特纳,”他的语气带著商量,“叔叔今天牧场的事必须办完……能不能麻烦你先带安娜回家?我这边忙完了,顺便去问问该怎么安置她。拜託了。”
    埃特纳看著布希。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真诚的请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布希奔波得太多了。
    他又看向安娜。女孩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绞在一起。
    “……好吧。”埃特纳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本想去镇上看看情况,打探些消息。但现在,只能改天了。
    “走吧,安娜。”他再次伸出手,“我们先回家。”
    安娜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破涕为笑:“嗯!”
    她的手又放进了埃特纳掌心。这一次,埃特纳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布希目送著两个孩子牵著手,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这画面让他恍惚了一瞬。
    不久以前,埃特纳也是这样牵著希斯特莉亚的手,在牧场、在溪边、在春天的田野里跑来跑去。那个金髮小女孩的笑容,和此刻安娜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却又截然不同。
    希斯特莉亚已经不在了。
    布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样也好。他勉强安慰自己,埃特纳这孩子……自从那件事之后,话少多了。虽然表面上还跟以前一样,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压著东西。
    有个伴儿,说不定能让他开朗些。
    他嘆了口气,转身朝镇上走去。还有一堆事等著他办。
    埃特纳和安娜走得很慢。
    安娜的腿似乎真的不太方便,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歇。埃特纳配合著她的步子,没有催促。
    一路上,安娜的话很多。她问埃特纳多大了,家里有几个人,平时做什么,喜不喜欢吃甜的东西……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夏日午后的急雨。
    埃特纳回答得简短而克制。他不时观察著安娜——她走路时左腿的僵硬,说话时眼神的飘忽,还有那双紧紧攥著他手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腿上的那些淤青,”走过一片乾涸的溪床时,埃特纳忽然开口,“是怎么弄的?”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是摔倒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逃出来的时候,路上摔了很多次。”
    “哦。”埃特纳没有再追问。
    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淤青的分布,更像是被人用力掐握留下的痕跡。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混著暗紫的绸缎。当他们终於走到那个熟悉的缓坡下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金红的光。
    “我们到了。”埃特纳指著坡顶的房子,“那就是我家。”
    安娜抬起头,眯起眼睛。
    夕阳的余暉正照在那栋简陋的农舍上,给粗糙的木墙和茅草屋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哇……”安娜轻声讚嘆,“好漂亮的房子呀。”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调出的天真,但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別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別的什么,转瞬即逝。
    两人登上缓坡。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
    埃特纳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呀?”
    里面传来露娜警觉的声音。最近墙內不太平,安德烈斯家白天也锁著门。
    “是我,妈妈。”埃特纳提高声音。
    门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露娜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未散去的紧张。
    看见埃特纳,她明显鬆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皱起来:“总算回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话没说完,她一把將埃特纳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妈妈……”埃特纳在她怀里闷声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而且这才半天……”
    “以前是以前!”露娜的声音里带著后怕,“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敢跑这么远……”
    “好了好了,”埃特纳轻轻拍著她的背,“之前你不是说我长大了吗?你再这样抱著,我真要长不大了。而且——”
    他从露娜怀里挣脱出来,侧过身:
    “旁边还有人看著呢。”
    露娜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外的安娜。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却直直望著拥抱的母子二人,眼底深处有种浓得化不开的羡慕。
    “这位是……”露娜有些疑惑。
    埃特纳用简单的几句话介绍了安娜的来歷:希甘希纳区的难民,父母死於巨人,独自一人逃到罗塞之墙,在路边摔倒时被他遇见。
    “天啊……”露娜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到安娜面前,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女孩瘦削的肩膀。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进来,快进来坐。把这儿当自己家,別客气。”
    安娜適时地垂下眼睛,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阿姨。”
    露娜拉著她的手,把她带进屋里。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了女孩瘦小的身躯。
    埃特纳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把越来越深的夜色关在了外面。
    厨房里飘出燉菜的香气。桑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安娜,愣了一下,但在听露娜简单说明后,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就这样,安娜成了安德烈斯家暂时的客人。
    晚餐时,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露娜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她总是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吃。
    埃特纳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著饭,偶尔抬眼看看她。
    烛光在女孩脸上跳动,映亮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饿坏了的孩子。
    但埃特纳忘不了她腿上那些奇怪的淤青。
    忘不了她哭声收放自如的突兀。
    忘不了她说“不要去镇上”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孩童该有的决绝。
    夜深了。露娜在储藏室给安娜铺了张临时的小床,又找来一套乾净的旧衣服给她换洗。
    “好好休息。”露娜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
    “谢谢阿姨。”安娜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露娜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储藏室里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微光。
    安娜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躺著,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说话声——桑德和露娜在低声交谈,埃特纳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起。
    许久,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黑暗中,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晚餐时那种怯生生的、討好的笑容。
    而是某种更冷、更锐利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的光透过窄小的窗户,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切出一块冰冷的矩形。
    安娜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客厅里,埃特纳帮露娜收拾完碗筷,准备回自己房间。
    经过储藏室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门关著,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夜还长。
    而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女孩,她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