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雨欲来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巨人仍没有闯进罗塞之墙的消息传来,但墙內的空气里已经扎满了看不见的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和焦虑的味道。
    布希每次从小镇回来,脸上的神色都像被雨水泡过的皮革——僵硬、沉重,皱褶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浊。他开始当著埃特纳的面和桑德谈论那些消息,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也不再找藉口把孩子支开。
    “瞒不住的。”某天傍晚,布希蹲在院门口磨他的猎刀,刀石摩擦的声音嘶哑单调,“风会把所有坏消息吹遍每个角落。早听见,早做准备。”
    桑德正把晒乾的柴禾捆好,闻言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镇上现在到底怎么样?粮库不是说开了吗?”
    “开了。”布希把刀举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刃口,“把过冬的储备都搬出来了。但不够——远远不够。”
    “连每人一天一顿都供不上?”
    “供不上。”布希把刀插回鞘,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冰冷,“那些粮食,原本够整个镇子安稳过冬的。现在分给难民,一天只给一顿稀的,也撑不了一周。”
    桑德沉默了。他知道难民多,但“多”只是一个模糊的词。直到此刻,那些粮食消耗的数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多”到底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无数张飢饿的嘴,意味著冬天来临时的死亡。
    布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玛丽亚之墙境內多是农场,粮食的主產地。罗塞之墙是內地,你看咱们这儿——牧场,果园,贵族的酿酒庄园。风景好看,但填不饱肚子。”
    他看向远方的田野,麦子早已收完,土地裸露著乾裂的皮肤。
    “这样下去,”布希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等不到巨人进来,这个冬天就会先死很多人。”
    桑德喉结动了动:“王政……就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布希摇头,“我认识的那几个宪兵,现在自己都乱了套。粮食是命脉,这条脉要是断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塔什干领已经出事了。暴徒抢粮,还杀了一个追捕的宪兵。”
    “杀宪兵?”桑德瞳孔一缩。
    在王政统治下,杀人是重罪,杀宪兵更是几乎不曾听说过的疯狂。墙內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那些暴徒……”桑德喉咙发乾,“不会流窜到雷斯领来吧?”
    “除非他们活腻了。”布希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语气轻鬆些,但动作本身却透著僵硬,“我留意过,雷斯领的宪兵数量比其他领地多出一大截。巡逻的班次也密。也许是因为罗德老爷地位更高吧。”
    埃特纳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安静地听著。
    他知道巨人何时会真正攻破玛丽亚之墙,知道那场灾难的確切时间表。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自己造成的后果——溃逃的人群、倒塌的房屋、被巨人攥在手中的生命。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的罪。沉默的罪。
    我才十二岁。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掌因农活和训练磨出了一层薄茧,手指还不够修长,不够有力。我能做的太有限了。保护好身边的人,已经要拼尽全力。
    他又抬眼看向桑德和布希。两个男人站在渐暗的天光里,眉头紧锁,討论著如何应对这场他们尚不知全貌的危机。
    “好了好了,男子汉们!”
    露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著炊烟的温度。她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汤锅。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商量!”
    “来了!”“好。”“知道了,妈妈。”
    布希近来常在桑德家吃饭。他整日在外奔波打探消息,根本没时间开火。但他从不空手来——有时拎一袋自家的麦子,有时带一只猎到的野兔或山鸡。
    餐桌上,桑德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气,喝下后立刻展开他每日例行的讚美:“露娜,今天的汤真香!”
    埃特纳闷头吃饭,咀嚼得很慢。
    桑德又喝了几口,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好像稍微咸了一点。”
    “是吗?”露娜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真的咸了。不好意思啊布希,今天手抖了。”
    “没事没事!”布希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快淡去,“只是突然想起镇上的那些商人……”
    他放下木勺。
    “那帮吸血的傢伙,这时候还在拼命抬价。盐,一天一个价,比灾前贵了四五倍。还对玛丽亚之墙逃来的人骂骂咧咧,说他们『带来了晦气』。”
    “发国难財的畜生!”桑德把碗重重一搁,声音里压著火,“王政就不管管?宪兵呢?”
    “管?”布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能在这时候做盐铁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点关係?王政……说不定就在他们背后坐著分钱呢。”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像灌满了湿冷的铅。
    露娜站起身,拿起汤勺。
    “吃饭就好好吃饭,別说这些了。”她往布希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动作乾脆,“既然盐贵,你就多喝点,別浪费。”
    布希看著碗里浓稠的汤汁,哭笑不得。
    “我的错我的错。”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吃饭,都吃饭。”
    大家重新低下头。偶尔有桑德刻意提高的、对某道菜的讚美,但先前那阵沉重的阴霾盘踞在餐桌上空,迟迟不散。
    饭后,布希在院子里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准备动身去附近的镇子。他还要替新接手的牧场主办些事。
    连兹一家遇难后,牧场很快被另一个牧场主接手。布希在这里干了多年,熟悉每头牲畜的性子,新主人对他颇为倚重。
    布希刚走到院门口,埃特纳叫住了他。
    “布希叔叔,”男孩仰起脸,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我能跟你一起去镇上吗?”
    布希低头看他,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行啊。”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只要你妈同意。”
    “好。”埃特纳转身跑向院子另一侧。
    露娜正在柴垛旁整理过冬的柴禾,她把劈好的木块垒得整整齐齐,像筑一道小小的墙。
    “妈妈,”埃特纳走到她身边,“我想跟布希叔叔去镇上看看。”
    露娜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埃特纳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理由,甚至想好了如何软磨硬泡——但露娜答应得太乾脆,像早已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
    露娜把最后一根木柴摆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木屑的清香沾在她指尖。
    她转过身,蹲下来,视线与埃特纳齐平。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埃特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著炊烟和皂角的气息。
    “小埃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露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小的钉子,敲进他心里,“爸爸妈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这种时候……要快快长大啊。”
    说完,她在埃特纳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乾燥。
    “我会的,妈妈。”埃特纳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
    我会长大。我会变强。强到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鬆开怀抱时,露娜的眼角有些微红,但她很快笑了,拍了拍埃特纳的背。
    “去吧。跟紧布希,別乱跑。”
    “嗯!”
    埃特纳朝她挥挥手,转身跑回院门口。布希在那儿等著,高大的身躯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两人踏出门槛。
    眼前是一段铺著碎石的缓坡——下雨时防滑用的。碎石的稜角在渐弱的天光里泛著灰白的光。
    坡外就是埃特纳家的田地。深秋了,小麦早已收割乾净,田野裸露出大片的土黄。太久没有下雨,乾裂的纹路在地表蔓延,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布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片他看了几十年的土地。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又沉又长,仿佛把胸膛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天也不帮忙。”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么久没下一滴雨……井水要是再浅下去,麻烦就大了。”
    埃特纳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
    人没有粮食,或许还能熬上七八天。但没有水,三天就是极限。
    “祸不单行啊。”布希又嘆了一声。这短短几步路,他已经嘆了两次气。
    埃特纳侧头看他。
    布希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憔悴。这个总是爽朗大笑、能单手拎起一头小羊的汉子,如今眉心的皱褶深得像刀刻的。他这几天嘆的气,比埃特纳认识他这么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捲起乾燥的尘土和草屑。埃特纳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眯起眼睛。
    前路还长。
    而风雨,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