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消失的她

    天刚蒙蒙亮,埃特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静静听著外面的动静——露娜和桑德似乎已经忙了一整夜,院子里不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与物品挪动的窸窣声。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客厅里堆著好几个用粗布捆好的包裹,乾粮、水袋、衣物,甚至还有几件简单的工具,都被整齐地放在墙角。露娜正蹲在地上繫紧最后一个包袱,头髮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小埃特,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露娜抬起头,儘管疲惫,声音依然温和。
    “妈妈,我没事。”埃特纳说著,刻意摆出几个格斗的起手式,动作乾脆有力,“你看,我好著呢。”
    露娜望著他,眼神里交织著欣慰与忧虑。她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腰。
    “好了,妈妈知道你厉害。但这几天不要训练了,知道吗?外面不太平……牧场也別去了,现在墙內到处都是难民,乱得很。”
    “知道了。”埃特纳乖巧应声,却趁露娜转身收拾的间隙,悄悄拉开房门,溜到了院子里。
    桑德在里屋睡著——他前半夜负责搬运重物,此刻正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还要去打探玛丽亚之墙的消息。
    晨风微凉,拂过脸颊时带著远山树木的清新气息。埃特纳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依然沉闷。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小道上,布希叔叔牵著一头驴缓缓走来。
    “哟,埃特纳!”布希抬起手臂挥了挥,脸上是他一贯憨厚的笑容。
    但埃特纳看得分明——那笑容有些僵硬,布希的眼神飘忽不定,握著韁绳的手也不自觉地绷紧。
    他在害怕。
    “布希叔叔,”埃特纳迎上去,“爸爸已经跟我们说了些情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布希愣了一下,隨即低声嘟囔:“这傢伙,不是让他晚点再告诉孩子吗……”
    他蹲下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没事,目前巨人还在墙外打转,罗塞之墙牢固得很。別担心,嗯?”
    说著,他又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揉揉埃特纳的头髮。
    “布希叔叔!”埃特纳向后一闪,故意鼓起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布希怔了怔,隨即失笑:“是是是,你长大了。”
    可他笑意未达眼底。
    埃特纳心下沉了沉——事情绝对不像布希说得那么轻鬆。但他也知道,大人总是不愿让孩子直面残酷的现实。
    看来只能等布希和桑德谈完,自己再想办法从父亲那儿旁敲侧击了。
    最好的方式,永远是亲自去看、去听。
    桑德这时也推门走了出来。
    “布希,来得这么早?”
    “那可不,哪像你,嘴比驴车还快。”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默契地朝院子角落走去,显然是要避开埃特纳。埃特纳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人总是这样,自以为能瞒住一切。
    “埃特,”桑德回头喊了一声,“把驴牵到羊圈里去,拴好。”
    “好。”
    埃特纳接过韁绳。驴子温顺地跟著他走,偶尔低头嗅嗅路边的草芽。
    接下来两天,罗塞之墙內表面还算平静。
    难民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棚区,兵团加强巡逻,街上议论纷纷,但巨人始终没有突破墙壁的消息传来。
    一切仿佛只是虚惊一场。
    只有埃特纳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在“道路”中见到阿尼。
    那片苍茫的、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如今只剩他独自站立。呼喊没有回应,等待没有结果。
    “已经第三天了……”
    埃特纳站在沙海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破碎的光影在脚下流转,却映不出第二个人的影子。
    难道阿尼真的出事了?
    她……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心臟,寒意瞬间蔓延四肢。他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想像。
    不,不能在这里空等。
    如果她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她。
    躲在家里,依赖別人过滤后的情报,简直就是在黑暗中蒙眼行走。布希从镇上带回来的消息未必完整,每次打听还要试探掩饰,太被动,也太缓慢。
    埃特纳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晨光透过窗帘,將房间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他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早餐时,埃特纳看向露娜,轻声开口:
    “妈妈,我今天想去牧场看看……”
    “不行。”露娜打断得很快,手里的汤勺轻轻搁在碗边,“现在外面到处是难民,太危险了。”
    她的担忧写在脸上,埃特纳看得清楚。
    桑德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握住露娜的手背。
    “露娜,”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让孩子去吧。他的朋友不是在牧场那边吗?担心朋友是正常的。”
    他转向埃特纳,笑了笑:“正好你布希叔叔今天也要去牧场办事,你跟他一起去,別乱跑,看完就回来。”
    埃特纳眼睛一亮:“嗯!”
    露娜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只是轻嘆一声,没再反对。
    收拾完碗筷,埃特纳出门找到了布希。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牧场的小路。
    一路上,布希异常沉默。
    他不像往常那样走在前面,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调,反而始终跟在埃特纳身侧,脚步沉重,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布希叔叔,”埃特纳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布希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著埃特纳,嘴唇抿了又抿,那张总是带著笑意的脸上笼罩著一层灰暗的阴影。
    “……等到了牧场,”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埃特纳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缠绕而上。
    牧场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可眼前的景象,让埃特纳脚步一顿。
    牧场外围站著几名身穿宪兵团制服的人,他们面色严肃,正在低声交谈。羊群和牛群依旧在栏內走动,可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们……在做什么?”埃特纳指著那些宪兵,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布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这样就能把某些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埃特纳的肩膀,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埃特纳……听著。前天夜里,有一伙歹徒闯进牧场抢劫。连兹一家……他们发现了歹徒,所以……”
    布希的话断在这里。
    他不必说完。
    埃特纳愣愣地看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布希的声音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
    连兹一家……
    希斯特莉亚……
    死了?
    在他不知道的夜晚,在他安然入睡的时刻,那个金色头髮、笑容羞涩的女孩,就这样消失了?
    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努力地训练自己,磨礪格斗技巧,谨慎搜集情报,步步为营地想变得更强——不就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吗?
    可结果呢?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声告別都没能说。
    还有阿尼,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瞬间崩塌成粉末。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一股酸热衝上喉咙——
    埃特纳跪倒在地,剧烈地乾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在胃里搅动。他弓著背,手指抠进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失约、那份无力、那份迟来的悔恨,统统从身体里挖出去。
    布希慌了神。
    “埃特纳!埃特纳!”他跪在一旁,笨拙地拍著埃特纳的背,又从腰间解下水袋,“喝点水,来,慢慢喝……”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这破嘴……我就不该告诉你……我不该说的……”
    埃特纳勉强接过水袋,漱了漱口。
    冷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噁心。他抬起苍白的脸,看见布希叔叔眼眶发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冰冷的绝望裂开一道缝隙。
    ——至少,至少还有人在为他担心。
    还有露娜,还有桑德,还有眼前这个因为说真相而自责的布希叔叔。
    他们都在。
    温暖一点点渗进来,很慢,很轻,却真实地包裹住了那颗不断下坠的心。
    埃特纳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布希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埃特纳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
    他望向牧场深处。宪兵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界碑。
    希斯特莉亚不在了。
    阿尼不知所踪。
    世界依然残酷,未曾因为他的努力而仁慈分毫。
    但是——
    他还有要守护的人。
    还有愿意在清晨为他牵驴、在他呕吐时慌乱拍背的人。
    他还不是一无所有。
    埃特纳抬起手,轻轻擦掉嘴角的水渍。
    眼底的浑浊渐渐沉淀,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在深处悄然凝聚。
    “布希叔叔,”他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回去吧。”
    布希愣了愣,隨后重重点头。
    “好,回去。”
    两人转身,沿著来路慢慢走去。
    风依旧吹著,带著远山的气息,也带著牧场草叶的低语。
    埃特纳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带著伤痕往前走。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