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別之时已至

    “小埃特,小埃特?”
    桑德的呼唤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將埃特纳从记忆的涡流中缓缓拖出。他眨了眨眼,餐桌上昏黄的烛光在视线里摇曳,母亲做的燉菜香气还縈绕在鼻尖,可他的神思却仍滯留在白色沙海——停留在那个金髮少女微红的脸上上。
    “你在想啥啊?妈妈叫你怎么都不回应?”桑德放下木勺,语气里带著显然的不满,可眼底却藏著关切。
    埃特纳回过神,匆忙扯开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今天牧场里的一些事情。”
    “是吗?”桑德忽然咧开嘴,露出那种埃特纳再熟悉不过的、带著调侃意味的贱兮兮表情,“可我听说,牧场里最近常去的不是只有羊,还有个叫希斯特莉亚的小姑娘?布希昨天喝酒时还提过,说你每次去都往那孩子身边凑——怎么,我们小埃特终於开窍了?”
    坐在对面的露娜原本正要收拾碗碟,一听这话动作立刻停住,耳朵几乎要竖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儿子。
    埃特纳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牧场的经歷向来对父母说得含糊,尤其是关於希斯特莉亚的部分。那孩子身上缠绕的秘密太危险——王室血统、私生女身份、被隱藏的过去——知道的人越少,对她、对他们全家才越安全。可此刻父亲突然將话题挑明,倒让他一时语塞。
    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埃特纳暗自苦笑,脸上却迅速摆出天真模样:
    “喜欢啊,她就像我妹妹一样。”他故意把声音放软,眼睛睁圆,“对了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一直没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啊?还有,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牧场里小羊出生时我看了好久,还是不太明白……”
    “呃……”桑德和露娜同时噎住,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尷尬与哭笑不得的神色。
    露娜轻咳一声,伸手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小小年纪问这些做什么!赶紧吃饭,菜都要凉了。”
    桑德也跟著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成功將话题带偏。
    温馨的晚餐时光在渐渐暗下的天色里流淌。窗外,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暉。
    埃特纳帮著母亲收拾碗筷,正准备將木盘端去厨房时——
    嗡。
    一股诡异的震盪感毫无徵兆地从骨髓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撞击,更像是某种源自存在本身的震颤。埃特纳手一抖,木盘“哐当”摔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他下意识扶住桌沿,可视野却开始旋转、倾斜,仿佛脚下的地板正被无形巨手摇晃。
    怎么回事?地震?
    他本能地想要发动“加速世界”,將意识沉入那个能冻结时间的领域——可当他勉强抽离思绪,触碰到“道路”的边界时,所感知到的却是一幅骇人景象:
    那片永恆的白色沙海,此刻正如暴风雨中的海面般剧烈起伏。天空不是天空,而是扭曲破碎的苍白裂痕;寂静被某种低沉轰鸣取代,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崩塌重组。
    这不可能——
    念头未落,更强的眩晕感如潮水扑来。埃特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小埃特——!”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父母惊慌的呼喊,感觉到身体向前倾倒,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油灯昏暗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晃动。
    埃特纳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臥室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窗户外是深沉的夜,星子稀疏。床边伏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露娜趴在那里,似乎睡著了,可埃特纳刚一动,她便立刻惊醒。
    “小埃特!”母亲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摸他的额头,“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难受?怎么会突然晕倒……”
    “我没事,妈妈。”埃特纳撑坐起来,喉咙有些乾涩,“可能就是最近练习太累,一下子没撑住。”
    这解释显然无法让露娜信服。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正要继续追问,房门却被“砰”地推开。
    桑德冲了进来,脸上带著罕见的急促与凝重。他先看了眼埃特纳,见儿子醒著,明显鬆了口气,隨即表情又沉下去。
    “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听见,“玛丽亚之墙……被突破了。”
    露娜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捂住嘴。
    埃特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配合地露出震惊神色:“怎么会……巨人衝进来了?”
    “消息已经確认了。”桑德快步走到床边,语速很快,“布希见到了从玛丽亚之墙內逃过来的难民,说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现在还不清楚罗塞之墙能不能守住……如果守不住……”
    他没说完,但屋內的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墙內人类仅存的三道壁垒,若已失其一,再失其二,便只剩下最后一道希娜之墙——而那之后,便是真正的无处可逃。
    “布希说他能想办法弄到一头驴子,还有些粮食。”桑德继续道,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移动,“万一罗塞之墙真的被突破,我们必须立刻往希娜之墙撤离。露娜,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做好隨时能走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埃特纳:“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別的不用管,有我们在。”
    露娜担忧地望了儿子一眼,最终还是被桑德拉著手臂带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埃特纳靠在床头,静静听著门外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与匆忙脚步声。他知道罗塞之墙不会在此刻被突破。
    但做好最坏的准备,总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拉回自身。
    刚才的变故……到底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头晕或疲劳。那种强烈的震盪感分明来自“道路”。可“道路”不是永恆稳固的吗?难道因为玛丽亚之墙被突破、大量艾尔迪亚人死亡,导致了某种“通道”的动盪?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才是。
    他需要联繫阿尼。
    按照约定,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道路”中等他。可刚才自己尝试进入时所见到的崩乱景象……阿尼会不会也遇到了麻烦?
    埃特纳重新躺下,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地调动意识,触碰那道无形边界——
    “加速世界。”
    能力顺利展开,熟悉的凝固感包裹周身。他甚至隱约察觉到,以往使用能力时总会感知到的那层“壁垒”,此刻似乎变薄了些许,仿佛稍加用力就能突破。
    试试看。
    他集中精神,將意念如锥子般刺向那层屏障。
    一次,两次。
    壁垒微微震颤,却依旧牢固。
    几次尝试无果,埃特纳不再强求。当务之急是確认阿尼的状况。
    他放缓呼吸,让意识如羽毛般飘落,沉向梦境更深层。
    ……
    白色沙海再次展开。
    然而与以往不同,此刻的“道路”空间虽已恢復平静,却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滯重感。天空仍是永恆的苍白,可那苍白之中仿佛掺杂了极淡的灰翳,像被烟雾熏过的玻璃。
    埃特纳独自站在沙丘上,环顾四周。
    没有阿尼。
    这不对劲。在她执行任务期间,確实常有他先进入空间而她还未抵达的情况——但通常,她会比他更早进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她在他进入时仍未出现,往往意味著她那边遇到了麻烦。
    “阿尼?”他试著呼唤,声音在空旷中消散,没有迴响。
    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埃特纳在沙地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细沙。
    会不会……她出了意外?
    念头刚起,又被他用力压下去。不能慌。阿尼很强,而且谨慎。或许只是被任务拖延,或是“道路”之前的震盪影响了她的进入。
    可心底的不安却如藤蔓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边缘开始泛起涟漪——这是停留时限將至的徵兆。埃特纳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依旧空寂的天地。
    阿尼,你到底在哪里?
    ……
    空间破碎,意识回归。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埃特纳躺在床上,听著屋外父母收拾行李的细碎声响,心思却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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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埃特纳於道路中等待阿尼时,另一位女孩迎来了她的命运。
    咚、咚、咚。
    敲门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希斯特莉亚从浅眠中惊醒。她睡眠一直很轻,一点动静就足够让她睁开眼。黑暗中,她屏息倾听——外祖父母的房间没有任何响动,仿佛两人根本没有听见敲门声。
    这不对劲。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边。犹豫片刻,她还是先敲了敲外祖父母的房门:“外公,外婆?有客人来了。”
    里面一片沉寂。
    希斯特莉亚抿了抿唇,走到家门口,隔著门板轻声问:“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希斯特莉亚,我是你的父亲,罗德·雷斯。”
    希斯特莉亚愣住。
    父亲?雷斯领统治者的名字?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男人似乎预料到她的不信,转向身旁另一人:“玛丽,你也说两句。”
    玛丽·连兹——她的生母,那个几乎从未正眼看过她、唯一清晰留下的话语是“要是我能有勇气杀了你的话”的女人。
    门外传来玛丽勉强而压抑的声音:“我、我是你的母亲。快开门,希斯特莉亚。”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情,只有僵硬与厌恶。
    若是从前,希斯特莉亚或许还会因这罕见的“承认”而心生波澜。可如今,在经歷过与埃特纳的交谈、在他一点点帮她搭建起对世界的认知后,她早已明白:
    有些人,即便血脉相连,也从来不是亲人。
    她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个是身材臃肿、衣著古典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目光直接而锐利;另一个则是妆容艷丽却脸色苍白的玛丽,她眼神飘忽,不敢与希斯特莉亚对视。
    罗德·雷斯蹲下身,平视著希斯特莉亚的眼睛。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希斯特莉亚,你接下来要跟我一起生活。”
    这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告知。这是一道命令。
    希斯特莉亚手指收紧。她想拒绝,想说“我不去”,可她知道那没有用。面对这样的人,她微弱的反抗只会被轻易碾碎。
    如果埃特纳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挡在她身前,用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却坚强不屈的眼睛看向对方,然后想出什么办法——他总是有办法。
    可她此刻只有自己。
    罗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厚实而冰冷。
    希斯特莉亚没有挣扎,任由他牵著走出家门。玛丽跟在一旁,步伐急促,眼神慌张地四处张望。
    三人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夜风很凉,希斯特莉亚只穿著单薄睡衣,忍不住轻轻发抖。
    还没走到马车边,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四周暗处浮现。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制服,动作迅捷如夜行的兽,瞬间形成合围。玛丽一看见这些人,顿时脸色惨白,尖叫一声就想往外跑——
    可她才跑出两步,就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狠狠摜倒在地。
    “真令人困扰呢,雷斯卿。”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语气礼貌,眼神却冷如寒冰。
    “这样的行为还请您自重。是因为玛丽亚之墙被攻破而感到不安了吗?”
    罗德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希斯特莉亚看著被按在地上的玛丽,那个生下她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挣扎,脸上满是恐惧。她喉咙动了动,下意识轻唤:“妈妈……”
    “不是!我不是这孩子的母亲!我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玛丽却仿佛被这个词烫到,尖声否认,“老爷,您说句话啊!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黑衣人挑眉,看向罗德:“她说的是真的吗,雷斯卿?这两个人跟您一点关係都没有,是吗?”
    罗德沉默。
    希斯特莉亚抬头看向他。这个自称她父亲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別的波动。
    然后,他鬆开了握著希斯特莉亚的手。
    “啊啊,没办法了。”罗德轻轻嘆息,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两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果然如此吗?”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弯曲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玛丽瞪大眼睛,全身剧烈颤抖:“你要干什么?!不要——老爷!老爷救我——!”
    “你不曾存在,也不曾在宅邸里工作过。”黑衣人慢慢走近,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审判,“谁也不知道你的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弯刀划过。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在夜色中洒开暗红弧线。玛丽喉咙被割开,她瞪著眼,手指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隨后身体软倒在地,抽搐渐渐停止。
    艷丽的衣裙染满尘土与血污,生命以最丑陋的方式消散。
    希斯特莉亚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一幕。
    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感到恐惧。或许是惊嚇过度,或许是心底早已对“母亲”不抱期待,她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被挖开一块。
    然后她想到埃特纳。
    如果自己死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吧。他说过要教她认更多的字,要带她去看牧场外的世界,甚至去墙外的世界,他说“希斯特莉亚,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抱歉呢,埃特纳。
    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要失言了。明天……见不到了。
    黑衣人转向她,沾血的弯刀再次抬起。他伸手抓住希斯特莉亚的头髮,迫使她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刀锋贴上皮肤的瞬间,冰凉刺骨。
    “慢著。”
    罗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衣人动作停住,却没有移开刀,只是偏头看向他。
    “我有一个提议。”罗德慢慢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不如让她在遥远的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这样……能不能放过她?”
    黑衣人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没问题,雷斯卿。毕竟——”他鬆开希斯特莉亚的头髮,收起弯刀,“我也不喜欢杀小孩啊。”
    他转向手下,示意他们处理现场,然后对罗德点了点头:“不过,房间內那两个老人,我就帮您处理掉了。毕竟要『隱姓埋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吧?”
    罗德没有回应。他只是走到希斯特莉亚面前,再次蹲下,直视著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碧色眼睛。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名字是克里斯塔。”
    希斯特莉亚——不,克里斯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看著罗德,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时,她回头望向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小屋。窗內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外祖父,外祖母……永別了。
    她又看向远方,那是埃特纳指给她,他家的方向。
    埃特纳……再见。
    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声响逐渐远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时,两个孩子已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被迫走向离別。
    一个在顛簸的马车上,寻找著他的身影。
    一个在甦醒的晨光中,等候著她的到来。
    而墙壁之外,巨人的脚步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