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少年恨意(二)

    幼年时期的王大海,比起父亲,他其实更仰仗高大强壮的董伯。他比父亲更高更壮,常常让他骑在脖子之上。
    他那时也不喊董伯,一口一个董叔叔。
    年岁很小,他就感受到,他的家境是负债纍纍,四面漏风,是有些艰难才能维持住的生活。他想过很多人会背叛父亲,离开五湖鏢局这个烂摊子,但唯独没想到过会是董伯,他最爱...跟在身后的董叔叔。
    父亲总是在忙碌,於姨照看他,他真正当作男人好汉,去学习的榜样,却不是父亲,而是董伯。即便如今,他羞於承认,也不可能承认了!
    但就是没想到过,这个他最敬重嚮往的董叔叔,亲自带著一半人马离开已经分崩离析,负债纍纍的五湖鏢局!
    还是男孩、少年时候的他,是唯独想像不到,也无法接受,会是董伯背叛了他们。
    那时候的五湖鏢局,就已经不如往日,就已经有许多人脱离了,但是王义和董伯二人齐心协力下,五湖鏢局其实还能勉强运作的。
    可董伯的离场,瞬间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父亲没了最可靠的臂膀,自然再也难掩五湖的颓態直至死去。
    “董伯!!!
    “为什么!偏偏就是你!
    “你不是我爹最好的兄弟吗?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的父亲!!!”这是少年那时候的咆哮。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的嚮往...现在的王大海是无法说出这种话的,他或许唯独不能原谅的就只有这个。
    已到青年的他,其实比谁都明白,人就是要往高处走的,水就是要往低处流的。
    青年的王大海肩膀扛起了许多责任,自然能通过逻辑思考推导出董伯做出这种抉择的缘由,这是最起码的人之常情,谁都有这么做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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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那时像个小孩子哭闹,在恳求著对方不要走,可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求活的世界里,谁能惯著一个小孩子呢?
    可对那时的少年来说,这是他根本无法得到开解的——滔天恨意。
    此刻的王大海不需要再戴上草莽面具、笑里藏刀、肩扛责任的鏢头了。
    他只是一个常怀恨意、咬牙切齿的少年,而恨总是要比爱更长久。
    他只能对著这个荒诞、再也无法相信的世界,再一次的咆哮。
    “董伯!!!
    “为什么!!!
    “偏偏就是你!!!”
    董伯如同屹立的铁塔,只是抬起手就震碎了飞到面前的五道锋利水刃。
    “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就是挣不著吃的了。
    “鏢局里都是要想办法挣吃著的人,不可能再陪著你父亲做著你爷爷的春秋大梦了。”
    王大海更是怒不可遏。
    “你在的话!就能挣著吃的!
    “让五湖的所有人!”
    董伯只是不屑地笑道。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你都打不过我!就別来教大人做事!”
    董伯一个越步奔袭一拳砸向了王大海的脑门。王大海唤出重重水团在空中,让董伯冲势减速。
    王大海还让水溢满一地,试图让董伯重心不稳,摔了老腰。可董伯如履平地,冲势不减像个完全不退的铁人。
    王大海只好连忙后撤逃窜。
    董伯一击未中也不追击。
    “瞧你这个狼狈样,还跟我打赌斗,你是要故意把你祖辈的基业输给我吗?”他只是嘲讽说道。
    “我不会把基业输给你!恰恰相反,我是要把你的鏢局夺过来!”
    王大海恢復了一些冷静,“让你悔不当初!为什么要叛出五湖鏢局!”
    无论是法术、还是灵识优劣、还是根骨法力,他都不是董伯的对手。双方作为修士的经验相差太多,与人缠斗的经验也差得多。
    董伯已经没了和他说閒话的兴趣,反倒是身体力行的踏步追向王大海一次次挥动自己的铁拳。
    王大海只能落荒而逃,那样的重拳但凡吃上了一击,他篤定自己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两人辗转腾挪间,王大海一次又一次唤出巨大水团减缓董伯的攻势。
    “王大海的法力消耗得太快了,而那老人的法力几乎没有消耗多少,几乎还是盈满的。”祈霜心向照火说道。
    “那老人几乎没有解除过铁躯。如果完全脱离当前环境,让法术灵篆彻底无中生有,是极易损耗法力的。而老人的铁拳几乎是常態维持著,他一定將法力加持在了自身上,放大了自身的肉体强度,才能挥出如此有威慑力的拳头。”
    “法力还能用来强化自身肉体吗?”
    “是的,甚至有些篆印可以稳定减少法力对肉体短暂强化的损耗。他身上或许就有这样的篆印。当然,他也可能就是单纯用法力加持提高了自身肉体的强度,不然那样的铁臂双拳是难以挥动起来的。
    “照火,我告诉你哦,法术是存在外显和內化的,老人他的法术就是偏向內化,而王大海的法术就是偏向外显。
    “外显的法术往往就是比內化的法术需要耗费更多的法力。
    “越是无中生有,就越是耗费法力。
    “而让法术从有根基之物上进行施展衍生,就会显著降低法力的消耗。
    “而外显的法术操纵又总是更依赖优异的灵识。
    “他的御水不太能对老人进行有效创伤,也不能做到消耗对方的法力。如果他的法术也是內化型,或许他们就能来一场拳拳到肉的比拼,直到一方法力耗尽。不再能用法力强化自身的那一刻,就能分出胜负了。
    “现在的话,五个王大海就算一起对付这个老人,都不见得会是他的对手呢。”
    祈霜心从修士的眼界为男孩讲解了,王大海註定的败局。在照火耳中听起来,这完全就是在说王大海是个战五渣了。
    照火评断,要是自己上的话,就只能以攻代守,用刀斩向老人董伯的肉身脆弱之处,因为对方的肉身强度远在自身之上。这招未必能真正见效。
    就算他对上这个铁梆梆的老人,也未必討得了太多好处。对方的肉身数值太高了。那么一双铁拳砸过来,他还要担心刀刃是否被对方,一拳砸卷刃了。
    因为斗之先验的缘故,他自认为只会在辗转腾挪这块比王大海躲得更漂亮些吧。
    “他只用法术强化双臂与拳头,是为了减少法力的损耗吗?”照火问。
    “嗯,如果他將铁躯完全施展,应该不太能走得动了。只是施展於双臂就能继续行动,当遇到突袭的伤害,应该还能通过施展铁躯硬抗伤害吧。”祈霜心评估道,“铁躯对於低境的修士来说,这算是比较攻防兼备,且不太依赖灵识性能,也不太消耗法力的法术了,很適合外境修士呢。”
    “唯一的缺点,就是过於笨拙了。”照火补充缺点。
    “是的。”
    祈霜心轻轻点头。
    王大海能感受到自身法力正从盈满状態,急速跌落了许多。
    整个演武台都是水,而董伯算得上毫髮无损。几乎不再有人能看好这第一场的赌斗,五湖鏢局有任何胜利的可能了。
    湖远鏢局伙计们个个扬眉吐气,而五湖鏢局伙计们垂头丧气的同时,还放不下对鏢头安危的担忧。
    毕竟董伯放出了狠话,要再砸断他好的那只手。而王大海还不投降的话,在他们的心中,也就只能走向这个结局了。
    於姨也是绞著手在围裙上,眉头紧锁。
    王大海继续逃窜,而董伯只是继续追逐。王大海只能通过不断生成水团进行阻碍,和董伯拉扯著越来越近的距离,而他本来盈满的法力快要见底了。
    大规模的外显出水,还是太耗法力了,如果是大江大河...又或者大海旁,他就能获得显著的主场加成。
    正会如少女所说,让法术从有根基之物上进行施展衍生,就会显著降低法力的消耗。
    而现在无论是生成水团,还是会聚成水刃,都无法对董伯的铁拳造成任何伤害。
    直到最后的一个大水团也砰然落地,最终也没造成任何伤害。
    因为王大海累得气喘吁吁,不再跑动了。
    董伯脸色未显颓態,只是带著冷笑意味地问道。
    “跑不动了?”
    “是啊,跑不动了。”
    王大海承认。
    董伯猛地砸来一拳!
    他再无可躲了。
    “王大海...败局要已定了。”少女喃喃自语。此刻几乎没有人不会认同她这句话。
    不,唯独还剩一人。
    “合!”
    王大海突然暴喝。
    原本流淌於四周各处的水泊,突然匯聚过来!將王大海与董伯似要一起包裹於其中。
    二人已然贴身,可董伯拳头竟没能碰到王大海。一道由演武台上水泊组成的大型水牢,將董伯完全的关在了里面。
    王大海则安然的走了出来。
    这就是王大海会如此劳累的原因,他在用灵识一边释放水团拉扯董伯,一边將生成已然流泻的水团一点一点的拉拢过来。
    他的灵识从来就没放下过这些外显出来的水。一直在暗中操控著。他如果想要凭空生成这般的水牢,前摇就太长了,会被董伯轻易抓住破绽。
    只能一点一点放出水团,直到此刻才组成了一个能將董伯彻底囚禁的水牢。
    无论董伯要做什么动作,他在水牢中的任何行动只会加倍吃力!他的铁臂已成了会沉下去的陷阱!
    如果在大江、大河、大海旁。王大海就能充分利用主场优势,直接將董伯困在水牢里,根本不用拉扯这么久。
    祈霜心粉染清丽脸颊,有点掛不住小脸了。想偷偷把斗笠戴在头上,好像...在照火面前丟大脸了。
    她刚刚还在锐评五个王大海都打不过一个老人。现在局势要翻转了,怎么说?
    照火的唇有些微抿,回眸看向身旁亲近坐著的白裙清丽少女。
    祈霜心察觉到了照火的坏心眼了,她有点委屈道,“王大海很聪明呢,那位老者毕竟需要呼吸,他先前耗费了大量法力凭空生出许多水团,待老者懈怠后,再用御水回收了之前释放的水团,组成了困住老者的大水牢。”
    王大海很聪明,那这里只有一个小笨蛋了。
    “嗯,有道理。”照火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不许...笑我。”少女眼睛湿润了,显得可怜巴巴。
    “我没笑。”照火的表情管理那自然是看不出一点破绽。
    少女其实也有些不愿说出的坏心眼在。
    二人先前一番在武库要好的交谈,青年將刀借给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她好像参与不了那二人的谈话。这让少女生起了微妙又小小的嫉妒心。
    於是,她主观就有点不希望王大海贏,她就盼著他输呢。他输了,她才能在男孩面前贏得更漂亮。有些时候,你想贏贏贏,最后就是输光光。
    “你笑了。”小笨蛋孵出来的小白鸭,声音委屈巴巴,眼睛都红了,“你肯定...在心里笑...我了。我、我以后再也不说別人坏话了。”
    “你是出於你经验做出的判断,不能全算坏话。”男孩猜到少女很少与人斗法,他也知道少女不待见王大海,“然后你又没走进我心里真听见了笑声。我说没笑,你就当作没笑好了。”
    照火想替少女挽尊。毕竟她不说出一些依据来,他不可能完全看懂下面的修士斗法。
    “让我听一下。”少女鼓著清丽的红脸颊。
    “你听吧。”照火就当给台阶了。
    她轻按住男孩的肩。
    少女垂首侧颅听风。
    嗅到春日稚子体香。
    黑髮垂落在男孩的膝上,她精致秀丽的耳珠贴在了男孩的心上。
    那是很平静的心跳声呢,听起来像是真的没有取笑她。嗯,她想,照火应该没有说谎。
    而男孩上面现在的脸,现在的唇,真的抿得很紧,还很累。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笑出来。
    好像...许久之前有人夸他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他怔住了。
    他想起了,那是...张生的亲弟弟。他们兄弟二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也包括...他的养父母。此刻想起这些故人,他就笑不出来了,现在还不是能笑的时候。
    男孩的神情逐渐平稳了下来。
    那个毁灭他们故乡的天仙,並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啊。要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得到答案后再杀死他。男孩想起了自己的憎恨。
    王大海冷冷看著水牢中难以寸进、陷入窒息的董伯。儿时面前从来就高大憧憬的身影,如今却半跪在地、无法自拔。
    “投降!
    “我就放你出来。”
    青年的鼻腔流下了热血。或许也混合了少年那时带著恨意流下的热泪。
    所以才如此炙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