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详汗水

    王大海的鼻血滴答滴答落在演武台上。
    进入我执炽盛的状態对任何一位修士来说,都是极度耗费心力的,他的灵识勉强维持著这样庞大且不溢散的水牢。
    已经力竭了。
    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將老熊死死困住了。
    眾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陷入惊愕。刚刚董伯还在追著王大海揍,突然就逆转了。
    “王大海...也是强弩之末了。”听完男孩心声的白裙清丽少女,脸蛋红扑扑的,继续为照火解说,“老者虽然被困住了,但他自身状態要比王大海好得多。”
    “王大海维持这样的大水牢,对他自身的灵识也是种过分的考验。他陷入我执炽盛太久了,都流鼻血了。”祈霜心没有再下谁胜谁负的判断了,只是说出自己的观察。
    照火问。
    “他还能坚持半刻钟吗?”也就是四到五分钟的时间。
    “应该不太能。”祈霜心仍然不看好王大海。
    “那个老者,在水里不能呼吸,最多坚持到半刻钟之后,不到一刻钟左右,他那一拳出力太深,气没回上来。”这是照火的判断。
    最后的半刻钟就是拉锯战的胜负点了。
    “投降!
    “董伯!”
    “你难道想淹死在水里吗?”王大海朝著水牢中的董伯喊道。
    他知道他绝对听的见。
    可董伯像是具雕塑一动不动。单膝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对王大海的劝降一点兴趣都没有。
    王大海咬牙切齿了,维持住这个水牢,让他心神绷得太紧了。
    他捋去鼻下的血。
    这头老熊太倔了,如果寧愿在水牢里成为一具浮尸,也不愿意投降,那就难了。
    鏢局赌斗是不准下死手的,他倘若杀了董伯,自身目的都达不到了,会被直接判负。
    五湖鏢局过去那时也用过这招赖皮、不要脸的胜法,就是死扛到底、寧死都不肯认输。
    现在想想,这个法子,就是那时的董伯提出的。也是从他开始第一个践行这个法子,他还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时就替五湖鏢局抗下了赌斗的责任。
    “投降!
    “董伯!!!
    “你真想死在里面吗?”
    水中人依然沉默不语,冥息不动。
    已经过去半刻钟了。王大海打起精神来,让自己儘量看起来像个若无其事的旁人。只是鼻血一直在流下来。
    他快维持不住这个水牢了,而水底跪著的董伯面色也因不能呼吸,逐渐变了顏色。
    已经有人朝德高望重的老裁判投去视线,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该喊停了。再斗下去,搞不好真要出人命了。
    老裁判只是沉默。
    王大海发出一声,
    “切——。
    “董伯,你是真想死啊,还不投降?你若真要拿自己人头,让我贏。
    “我还不收了呢,嫌晦气。
    “我说咱俩,別用这劳什子法术斗了。咱们就做一回真男人,用拳头做一场,你愿意就点下头。
    “我就把这水牢撤了。
    “把你放出来!”
    声可以传到这匯聚的水牢里,约过了七八秒。董伯这才点了点头。
    这自然是君子协定。演武台上说的话,演武台之下的观眾自然都听见了。
    就看要不要名声了。
    王大海自身也坚持不住水牢,在董伯点头的那一刻,水牢就泄洪般散完了。
    董伯刚从水牢里出来,气还没喘几口,就挨了王大海飞来的左拳。
    “老混蛋!你他妈真想死在里面啊!”
    王大海这一拳揍出了血沫。
    董伯这只遭了水的老熊,將水和血沫吐了出去。
    “量你也没这个胆。”他仰著脖颈不屑。
    王大海上去又是一拳。
    “这样弄死你!太便宜你了!”
    董伯只是笑道,“小混蛋没吃饱吗?再让你一拳。”
    王大海自然不客气,上来就是一记左拳。
    当他想再来第四拳將董伯直接揍晕过去。
    董伯直接一记上勾重拳打在了王大海的腹部。
    他差点就把早餐吐出来了,“呕——。”王大海没忍住,还是喊了出来。
    “没用的东西。”董伯站了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喊疼。”
    “老东西!偷袭还有脸说啊!我拳头都是光明正大揍出去的!不像你偷偷摸摸!”王大海现在只剩下嘴最硬了。
    不过董伯的確將法力和法术都散去了,不然刚刚那一拳,就直接能分出胜负了。
    於是,鏢城建城以来,歷史上最讲信誉的一幕出来了。
    两个人就互相换著节奏给对方来一拳,当著满城来这看斗法观眾的面,打起了——拳来。
    这让观眾们心中直呼上当了。
    说好的斗法,怎么端上来的是打拳呢。实在是王大海一点法力都没剩下了,灵识心力也陷入了疲软。
    而用水牢一直罩住董伯,固然能杀死他,那也就等於输了。通过话术博弈,让董伯甘愿放弃法力法术,陪著他打拳。
    这已经是他想出来唯一还有胜率的办法了。就是趁著董伯这只老熊从水里出来喘气时没一拳给他揍晕,还给他揍醒了。
    王大海已经被董伯的拳揍得鼻青脸肿了,而董伯凶恶的一张老脸也不逞多让。
    於姨望著他这张有点残念的脸,只觉得已经没法再介绍姑娘给王大海了,心里直嘆气,但不会闹出人命了,她心里又鬆了口气。
    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她都希望王大海別染上这事。
    其实真论拳头,王大海肯定不是董伯的对手,董伯还算让了他一只手。
    “砰——。”
    二人互相甩臂给对方脸上来了最后一发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人都不太能睁开眼睛了。视线都模模糊糊,神智也无限接近於失了智。
    两人的脸上都带血,都破了相,鼻子流下的血和拳头上的血就一直交替滴答滴答地响著。
    “董伯...为什么...你...要离开五湖鏢局?”王大海口齿都快不清了,还惦记这个让他无法忘怀的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呢?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董伯或许...能够帮助他,或许也能理解他吧,他在这里擅自期待了。
    但两人一番拳斗之后,互相確实都变得心平气和了些。由此,他希望能够理解他,放下少年那时的恨意。
    “你爷爷是个慈善又有能力的人,你父亲就只是个空有愚善的人,你比你父亲有胆气,竟敢向我发起赌斗,哈哈哈。如果...你爹生你早生个几年,你来替他护这个盘,我可能...
    “呵,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还能有什么原因。
    “就是不服你王家了,你王家只追求冠冕堂皇的名声。一点都不真正考虑把鏢局做大,只挣那几个子。
    “能庇护几个乡亲父老?
    “你爹根本就不会经营鏢局!帐目永远是亏损,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永远只想著做慈善!
    “你看我的鏢局不早做得比他更大了,不也比你大吗?我带著多少兄弟吃上了热饭!
    “你真以为我能一呼百应,简单就能喊来一半的人吗?
    “难道不是大伙挣不著吃的了,才愿意跟著我吗?”
    董伯的这番话。
    让王大海陷入了沉思。
    “爹...经营不善,挣不著吃的...”就是这么现实的原因吗?如此的真实让人无法迴避。
    王大海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是个仁善之人。但这样的人能否把鏢局经营好,恐怕要打个问號。
    要是照火加入了这场对话,他就会说,有些时候,在残酷的鏢局竞爭就是要用铁腕做取捨,不能怀柔做慈善了。这不是施善就能向上攀升的系统,这个系统甚至鼓励人去从恶,才能爬得更高。所以,这样的系统一定要被摧毁!一定要想办法构建一套利善而不是利恶的系统上去!
    但王大海会想,或许爹只是...被爷爷的信条给框住了,为了证明爷爷是对的...在施善的泥潭里抽不出身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我爹根本管不好鏢局,你才走的...我恨你...恨了这么多年。”王大海喃喃问道。
    “对子骂父,不是很无礼吗?
    “而且你爷爷的確有恩於我,我答应了他,要扶持你爹。
    “我跟你爹关係以前確实很好,可你爹接手了鏢局,你爹又没你爷爷那么明智知道怎么取捨。
    “越是到后面...鏢局帐本的窟窿就越来越多,我跟你爹的分歧就越来越大。一个鏢局,又只能有一个话事人。兄弟们都分不到钱吃饭养家了,我肯定只能带著他们分家过了。
    “你爷爷要是把鏢头的位置传给我,你爹兴许...就不会把自己累死了。”
    在董伯的语气中,王大海听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还有一份对过去五湖鏢局这份牌匾的嚮往。
    “所以...你的鏢局名字,才叫【湖远】吗?”王大海才明白了湖远鏢局的真正含义,湖远鏢局可没有,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的口號。湖只是从五湖扣下来的名號,它真正的含义董伯並不在意。
    “那是!要是我管五湖鏢局,我当话事人!肯定能比你爹还有你,走得更高更远!可惜了,你爷爷的基业全败在了你父亲还有你手上了,而我也已经老了...”
    王大海才明白他在鹊桥灯会那晚凌晨,醉醺醺递出的【赌斗书】,董伯一口就答应下了。他確实也一直在等著名正言顺將五湖握在手里的机会。
    五湖或许也是董伯年轻时候的嚮往吧。如果有圆梦的机会,他是不会放下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大海忽然大笑了起来,挨了一顿胖揍,脸上掛著彩,念头却从未有过这般通达。
    “董叔。
    “你一点都不老啊。
    “你这拳头的力道。
    “把我可揍疼了。
    “哈...哈哈哈哈。
    “这把我认输了。”
    王大海向老裁判点头示意,老裁判也朝他微微点头。
    董伯也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己找上来挨揍的,我可不能放过你小子!毕竟...多少年未再见了。”
    王大海將笑容一收,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但是,董叔,你听好了。
    “你的湖远鏢局我是一定要夺过来的。
    “要怪...就怪你自己瞒了我这么多年,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吧。
    “我可是花了重金,请了高手来对付你们。”
    “那就走著瞧吧。”董伯回道。
    两人相视一笑。
    各自离场了。
    王大海没走两步就跌倒在伙计们的搀扶中,“抱歉啊大伙,我不是那老头的对手。”
    毕竟是他擅作主张发起的赌斗,伙计们是后来知道的。但鏢头一路辛劳,为鏢局大伙的付出,他们心里都有数,先不说之前独自对峙妖虎,在鏢局十年经营里也是尽心尽力照顾到了每一个伙计。
    所以伙计们是眼中带泪,鏢头被揍的这么惨,他们也不好怪他独走了。说不定是鏢头,眼光独到,那对姐弟一定能帮忙拿下赌斗的胜利。
    副手带头回道,“没事的,鏢头,我们还有贏的机会。”
    王大海抬头看见了於姨,以为她会过来掐他的耳朵。
    没想到听见的却是,“你大了,有自个的主意了。等打完你们鏢局的赌斗,记得喊上你新交上的朋友,来姨这,吃碗麵再走。”
    “嗯,姨...我会记得招呼他们的。”王大海下意识答应了。
    於姨便擦著手离场了。
    祈霜心不明白,那二人怎么关係最后好像还好起来了,刚刚还在打生打死,脸都打破相了呢。男人啊,都好奇怪呢,照火別跟著他们学坏了才好。
    她嘴上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们两个好奇怪,脸都打...走样了,怎么忽然就像是和好了呢。”
    照火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祈霜心解释,王大海与董伯这种拳拳到肉的交流。不知为何,这让他也想起了一位故人。
    记忆在此刻不断浮现。
    那些陌生的记忆,那些熟悉的记忆,不断、不断的涌现,最后只是化作一句。
    “度尽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白裙清丽的少女惊呼地捂住小嘴。她陷入了惊愕中,照火没上过学,竟然会念诗呢。
    “真、真厉害。”小白鸭知道自己有些呆呆笨笨的,所以觉得会念诗的男孩很厉害、也很可爱呢。
    她滤镜又叠上了。
    照火提刀起身。
    只是说道。
    “这没什么厉害的,不是我作的诗...只是我想起来了。
    “现在,该我上场了。”
    演武台的构造,特等观眾席,也就是候补等待席,是高於演武台许多的,也就是祈霜心和照火二人其实是在建起的高台上看著台下的打斗。
    照火的对手已经早早等待在演武台上了,他是董伯的儿子,也是一位修士。
    所谓上阵父子兵,就是这么回事。
    他关心父亲伤势所以早早下了特等观眾席。因为外聘过来打赌斗的修士,有些人是要讲排场的,鏢局行会为了顺从这些要讲排场的修士,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就会给这些人安排高台上的单独席位。
    他们可以尽情在上面观察下面,而下面却难以观察到他们。
    王大海请来的这二人,自然被他视为要排场的高人了,於是安排在高台上观战。只是这一时半会间,从后面走下来是要些时间的。
    但董伯的儿子,董虎已经在演武台候等著他的对手了。他照顾好父亲,便独自一人上台了。
    而照火因为...一些事情,变得不太喜欢让人等他了,即便那是对手。
    观眾们觉得第一场修士斗法,刚开始是挺精彩的,还有反转诱敌,再反杀。只是突然一转肉搏,就无趣了。咱们花钱买票是来看你们在台上嘮嗑打拳的吗?
    给我们狠狠打起来啊,不少观眾心里自然是这样想的,不过第一场是有恩怨旧情的熟人,他们能理解你嘮嗑就嘮嗑,肉搏就肉搏吧。
    这第二场不会还来熟人吧,狠狠打起来啊,法术大乱斗整上啊,咱们花钱就是来看这个的。人呢?快上来啊。有些人已经猴急了。
    突然!无数藤蔓从天空中缠绕,急速形成了一道落天之梯!
    人们无不惊愕。
    它出现的太突然、太突兀了,如此扭曲现实的奇蹟之力。
    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法术。
    但鏢城鏢局赌斗的歷史上从未出现过这般夸张迅猛的法术效果。
    那样庞大、富有生机的藤曼所组成的落天之梯,已经足够夺取无数鏢局赌斗的胜利了。
    在下巴还未落在地上前,惊愕的观眾们,五湖、湖远、还有其他鏢局的伙计们。
    只见一个身影,从这高台落下的藤曼之梯。一步、一步,稳健地走下来。
    “这来的该不会是...內境修士吧。”所有懂修行的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董虎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手的模样,额头已经流下了极度不详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