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只想活著

    噠、噠、噠。
    夜晚的马路静悄悄,疾驰的马车迅捷的穿过大街小巷。
    奥菲的神经依旧紧绷著,甚至到了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高耸城区阴影的时刻,也依旧难以置信。
    魔女伊莉丝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了?
    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很清楚那位智慧魔女的高傲。
    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
    从始至终他让薇拉进行的偷袭计划,对方一开始就有所预料。
    之所以没有揭穿被偷袭击伤,反倒是在预谋著什么。
    对於这样的魔女,已经死过两次的他已经丝毫不敢大意。
    儘可能的去高估,因此他甚至有了挟持薇拉过后、对方掏出什么新的手段將他击杀的最坏设想。
    可现在竟然有机会逃走了,反而让他感到荒谬。
    “奥菲先生,您还不打算將这把小刀从我的脖子上移开吗?”
    “这样驾驶马车,如果出现顛簸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驾驶著马车的莉莉丝小姐面不改色,似乎並未对自己的生命握在別人手中,有著恐慌或畏惧。
    “人质就应该有人质的样子,女士。”
    “你很害怕吗,奥菲先生,明明现在该害怕的不应该是我才对嘛。”
    听出背后奥菲声音中的疲倦与颤抖,她有些不理解。
    现在怎么看都是大优的局面。
    对方如果只是想要逃跑,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不应该兴奋才对嘛。
    为什么一丁点欣喜的味道都没有,好矛盾的男人。
    嘴上和身体上都是只想跑路,声音和肢体却只有著恐慌。
    “你看起来並不害怕。”
    奥菲旁敲侧击。
    试图探听出一些信息。
    “因为害怕这种情绪並没有意义,我是唯结果论者。”
    “小时候老师从孤儿院將我给带走,第一周就把我丟进了满是蟑螂和老鼠的臭烘烘屋子里,然后告诉我要让我克服恐惧,因为从结果是来说老师不会伤害我,在明確这一点的情况下,害怕区区臭虫只是本能作祟。”
    “最开始我也很害怕,甚至第一次被丟进去的时候哭了好久好久,但隨著时间慢慢过去,我就学会了克服身体的本能,忽略了这些没有意义的过程。”
    帝国的学士需要绝对的理性,这种理性训练屡见不鲜。
    毕竟有时候你很可能就因为身体本能的一个下意识动作,而导致一场实验失败结果出现偏差。
    伊莉丝大学士生前收养过很多孩子,只不过基本上要么沦为僕人、要么被重新丟回孤儿院。
    只有莉莉丝小姐坚持了下来,並且展现出了不俗的学者天赋。
    得到了伊莉丝大学士的赐姓荣光。
    “你认为我最后一定会放了你,所以才有恃无恐?”
    奥菲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莉莉丝摇了摇头。
    “並不是,而是你杀了我、放掉我,我是否害怕並不会改变这个结果太多,並且我根据许多帝国的绑架案例判断,人质乖乖的不哭不闹生还率最高。”
    “嘶,为什么?”
    “奥菲先生是喜欢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孩子、还是喜欢一个又哭又闹跑到你房间大闹一通的小孩子?”
    莉莉丝平静的反问道。
    根据帝国统计表明,大多数抢劫案的死亡人质。
    往往是那些喜欢大吵大闹的小孩子或者大妈。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会很烦噪音。
    奥菲没有回答。
    城门口越来越近,微冷的夜晚让奥菲缩了缩脖子。
    他的体质很差,再加上夜晚与白天的温差不小,先前还由於紧张流了很多汗,如今热量流失导致他身体很是冰凉。
    “贴近点。”
    莉莉丝小姐抓紧韁绳,语气平淡的隨口说道。
    “什么?”
    “激烈运动之后进入寒冷环境,如果你真的想要逃离蔚蓝之城,那么就靠近暖和的物体保证不失温。”
    闻言,奥菲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等到莉莉丝小姐,主动几乎把大半个人都坐到他怀里的时候。
    感受到隔著衣服的温暖后背和手臂,和淡淡的清香。
    他才恍然未觉的埋下了头。
    “谢、谢谢......”
    低声的道谢。
    就挺怪的,明明是自己绑架对方,结果现在对方就好像压根不在乎一样,儘可能的在帮助他。
    “不客气,博取绑架犯的好感,也能提高生存率。”
    “......”
    “开个玩笑嘛,幽默一点,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不要搞得好像我践踏了你的尊严、你侮辱了我的学识一样,有那种不死不休的家族世仇。”
    好傢伙,这才能算是深仇大怨吗。
    我要弄死你就不算了是吧。
    不过想想也是,帝国的平均人口寿命还不到五十岁。
    在重视尊严的贵族、在乎名节的学者眼中,命还真不怎么值钱。
    “伊莉丝和你是什么关係?”奥菲还是没有放下刀刃。
    “老师和学生,如你所见的那样,现在依旧是。”
    曾经的大学士伊莉丝是她的老师。
    现在的魔女伊莉丝仍然不会变。
    “我已经回答奥菲先生你很多问题了,你不如也回答我一个吧。”
    “看情况。”
    “你为什么要害怕我的老师?”
    贴近了奥菲的前胸,莉莉丝能够很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畏惧的颤抖,就好像见到老虎的兔子。
    “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著!
    好好的活著!
    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更没有拯救世界、发起改革之类的宏伟目標,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无论以怎样卑劣的姿態怎样噁心的形势都可以。
    这个近乎可以称之为卑微的愿望,几乎是他的所有。
    两次的虐杀、痛苦的摧残,他的唯一目標只是仅此而已。
    是,他应该去復仇。
    是,他应该对伊莉丝感到愤怒。
    是,他不应该这么卑微。
    可是......他真的只想活著啊,这是每个人的本能。
    人人都说受到委屈就该上去拼命,可现实又不是游戏。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他一个前世连工资都不敢要求让老板涨的普通人,又怎么可能有著那样的血气呢。
    “可你现在已经逃走了,蔚蓝之城被甩在了后面。”
    指了指身后那已经被穿过的城门。
    前方是泥泞的道路、广阔平原,一望无际的荒野。
    莉莉丝不太理解,畏惧是本能,可为什么已经安全了还不感到欣喜呢。
    “我只想活著。”
    安全?
    每当他认为希望近在眼前时,魔女就会把他打回现实。
    奥菲已经不认为逃出蔚蓝之城就代表著安全了。
    哪怕理性告诉他伊莉丝追不上来,可那份求生欲却让他疑心重重,甚至產生了等遇到別的人就宰了莉莉丝小姐,將其给灭口的想法。
    “你很了解老师。”
    对此,莉莉丝小姐不置可否,反倒点了点头:
    “看来你只是从某种渠道得知了隱秘,並不是真正的神諭者。”
    “但刚才,如果你承认自己是神諭者並且没有选择挟持我逃走的话,你的求生概率会提升很多。”
    荒野之上的景象不断重复。
    夜色浓郁,莉莉丝小姐眼神微变,稍稍嘆了口气。
    “我承认也没用,在她面前没有谎言。”
    奥菲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策略,跟伊莉丝玩狐假虎威这一套。
    “肢体的下意识动作可以规避、表情和眼睛的虚偽可以遮盖......奥菲先生,不要把后背留给一只野兽,你前进会让她后退、你逃跑反而会让她认为你好欺负。”
    “你希望我活著?”
    “没有人会铁石心肠到看见他人死亡,很多人嘴上说著自己有多么多么冷漠,可实际上在马路上看见捡垃圾的老奶奶,还是会忍不住感到同情。”
    莉莉丝小姐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语气轻快而又无奈。
    嗯,奥菲的確挟持了她,可她却並不恨对方。
    对方只是想要活著,而她和老师才是真正的坏人。
    她的价值观还没有腐朽到,认为只要別人对自己不好就是坏人,那种非黑即白的奇怪地步。
    “老师生前很不喜欢我,认为我对於知识的追求很不纯粹。”
    “可到底什么是纯粹?学士的研究不应该是用来造福人们的吗,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坏呢?”
    “老师又告诉我,说人们就是原罪,是追求名利的人性让知识变成了赚钱工具,这是邪恶之举,所以直到现在她都还在向我证明,人是早该被淘汰的生物,唯有神权才能铭记所有优劣找到真理。”
    茶话会就是她和伊莉丝的爭端,观点上的分歧。
    现在事实也证明了,作为帝国顶层之一的卡文迪许家族小少爷很卑劣,用他人的生命来换取希望。
    她被说服了,伊莉丝贏了。
    毕竟身为贵族的帝国领航者们,都是如此的令人厌恶。
    句句都不在乎民眾,张口闭口就是区区平民。
    这样的帝国又能有什么希望,整整二十多位贵族啊。
    子爵、男爵、伯爵、侯爵、公爵涵盖了所有阶层。
    结果硬是凑不出一个真正的无私者。
    “我会协助老师完成一些事情,见证一项人们无法想像的伟大產物诞生......但这並不妨碍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奥菲先生。”
    “很矛盾是吧?老师也这么评价我,明明正在做著把生命当成小白鼠的恶行,却还虚偽的见不到人死去。”
    毫无疑问,莉莉丝是个天才,得到了真理神权的认可。
    否则伊莉丝也不会花时间,让自己的学生心服口服。
    只不过奥菲有些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研究,需要让莉莉丝协助,难道伊莉丝自己不能做吗。
    “你对伊莉丝有著不可替代性?”
    奥菲迅速问道。
    “危险的研究需要助手,神权泄露还未真正爆发之前,她的灵性並不能很好转化为力量,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权能够做到的事情,都更像是一个人而非魔女......奥菲先生应该知道老师的神权吧?”
    真理。
    神权泄露的爆发,也是有著一些前置条件的。
    还未爆发的神权泄露事件,出现的神权也只是神权附身者,而不是神权魔女,只有附身者完成相对应的特殊仪式,才能將神权的力量真正提现。
    简单来说,神权类似於一种投资,你能拿著投资干出对应的指標。
    那你才有资格晋升成高管,把投资变成继承权。
    当然,这只是对於真理这种,需要长时间发育的神权来说。
    也有些神权代表的是绝对的暴力,哪怕神权泄露未爆发之前也很强大,杀著杀著就爆发神权泄露了。
    “跨时代的成果!”
    这个设定奥菲都快忘了。
    因为书中出现过的的神权魔女,基本上没几个是还没爆发神权泄露的阶段,为数不多提到过的。
    还是这玩意很唯心,比如背景故事里的深渊魔女就是突然领悟了进化的真諦。
    啥事也没干,就直接爆发神权泄露,成为神权魔女。
    “没错......当然,这种事情很唯心,我对於神权的了解也不多。”
    “不过至少,在老师这里,她如果不完成那项研究的话是不会爆发神权泄露的,这也是老师生前很重的执念之一。”
    见到奥菲这种反应。
    莉莉丝心说,这傢伙果然知道老师是什么神权。
    可这也不像是神諭者啊,到底是哪的渠道啊。
    “伊莉丝研究的东西是什么?”
    “不告诉你。”
    “?”
    “跟奥菲先生你透露了这么多情报,你却还把刀夹在我的脖子上,我是什么知无不答的受虐狂吗。”
    莉莉丝小姐嘿嘿的恶趣味一笑。
    一副“总算吊起了你胃口,能当谜语人噁心你一把”的恶趣味样子。
    砰!
    甚至直接有恃无恐的拉紧韁绳,在野外停下了马车。
    微冷的夜风吹过脸颊,奥菲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就是心理,奥菲先生,假如能够你能够活下去的话。”
    “以后可千万不要和学过心理学的女孩子独处哦,因为別人总能用短短几句话甚至於一些动作的拉扯,摸清楚你的性格然后將你的心理拿捏。”
    当你对我说出的经歷產生共鸣,並且不反抗我的刻意靠近时。
    你就已经开始被我牵著鼻子走了。
    隨意的推开脖子上的小刀,莉莉丝小姐站起身。
    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的驾驶跪坐而发红的双膝。
    “你不会杀我,底线就在那里,你是个好人奥菲先生。”
    只是个想要活命的好人......
    这个世界真可悲。
    明明很好的人,却要为了求生而变成威胁別人生命的样子。
    “至少,你说的是实话,真诚永远最打动他人的。”
    莉莉丝全程都没有说谎。
    从最后伊莉丝需要完成某种研究,才能爆发神权泄露便能看出来。
    温暖从身边流失,漆黑的荒野还是一成不变。
    奥菲看著面前嘟囔著的莉莉丝,不知道怎么评价这张好人卡。
    不是他不杀,而是不敢,他比莉莉丝更害怕对方掛掉。
    毕竟那样的话,他真就没有任何手段能威胁伊莉丝。
    “但真诚也是最容易达成的欺骗。”
    莉莉丝眨了眨眼睛。
    似乎意有所指。
    奥菲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他感觉莉莉丝不应该重复这种话,就好像在暗示著他什么。
    已经不止一次了,对方做出各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做个交易吧,奥菲先生。”莉莉丝小姐微微翘起嘴角的背著手。
    来到奥菲面前弯下腰神秘一笑。
    “我告诉你老师的研究是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神权泄露即將爆发。”
    “你的背后到底是———哪位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