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无调性分析!

    第889章 无调性分析!
    “op.11《钢琴曲三首》,勛伯格作於1909-1910年,被誉为他那些无调性灵感的『出生证明』。”
    “直接看第一首开头三个小节。”
    范寧凌空挥手,直接將谱例中的音符与线条“抓起”,烙到背后的黑板之上。
    “这里,开头三个小节就直接构成了统一全曲的『音级集合』!当然,如果要用传统表述,你可以说它是『主题』,如果要用申克分析法,你又可以说它是『基本结构』,一个意思。”
    “看高音旋律,从b音开始,包含一个小三度、一个大三度和一个半音关係的因素。左手的和弦同样是一个b音+一组小二度的因素,然后平移了一次。”
    “將旋律的『音程向量』按最紧凑、最左置的方式排列,提取其识別特徵,我们就得到了一个很简单的『基本型』。”
    “0,1,3”
    范寧粉笔舞动,寥寥数笔。
    “我们按照分类法则,將这个音级集合命名为(3-3)集合!”
    “毫无疑问,全曲任何一个相应的功能片段,都是这个(3-3)集合的展开和变化,旋律方面,勛伯格將『音程向量』中的三种因素通过重组、扩大、分裂、重迭等方式展开全曲;节拍方面,主题最初採用弱起的抑扬格形態,后续的所有出现都沿用抑扬格,统一因素从头贯穿到尾;节奏方面亦是相同,四分、八分、復附点八分、三十二分音符等时值与其他因素牢牢绑定”
    “逻辑!这就叫逻辑!”
    “它就好像一个生命的胚胎,其后乐曲的各个部分都在这一胚胎基础上慢慢发展成胚芽,而后继续壮大孳生,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从1923年开始,勛伯格在创作中更进一步,开始採用『十二音』技法。”
    “『十二音』音乐是无调性音乐的进一步发展,以前他的灵感只能驾驭小型作品,而大型作品需要更复杂的构思和技术来承载,『十二音』解决了这个问题说到底,所谓『无调性』也好,『十二音』或『序列主义』也好,其实都是音级集合理论的某种具体组织逻辑!.勛伯格拋弃了调性,但並非意味著选择『终末』,选择『混乱』!他从未拋弃统一性!他只是用这种深层的亲缘关係网络,取代了传统的主属关係!!”
    范寧的落句鏗鏘有力,又再度隨意从“公文包”中抽出两张雕版印刷纸。
    “如果勛伯格是在建立网络,那么韦伯恩就是在雕刻钻石。”他的语气中带著讚嘆,“他的《九件乐器协奏曲》篇幅极短,但密度极高,每一个音符都肩负著结构重任,在这里,他主要玩的是五大基本类型中的另一种,『互补』关係!”
    范寧对照乐谱,將錶盘中的十二个刻度彼此连接,分为了四个三角形。
    “triangle。”他意味深长地复述一遍“三角形”这个单词。
    似乎在隱喻“道途”或是什么东西。
    “四个音组,各含三音,又互相之间存在一定的规律,比如“0,1,4”,比如“7,10,11”,它们会作为『种子』,衍生出更多四音、五音的『子集』!这些『子集』遍布各乐器声部,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极度精炼、高度自洽的微型世界!”
    教室里的混乱空气逐渐走向了一种有序的凝固。
    “我知道,到这里有些『人』会认为,这套的理论过於『锋利』,拋弃了过往那些有调性的作品!”
    “但是,错,一切依然適用!”
    之前范寧那首“就地取材”的《第七交响曲》第三乐章,本来不知何时已暂停,现在又忽然,恢復了声响。
    一副充斥著鬼魂与昨日世界的画面,自此又从中段继续铺展开来!
    范寧所即兴构造的“影子”主题、“哀嘆”主题、“华尔兹”主题和“乡村”主题.种种素材夸张地变形、又自然地混合,高音木管的尖叫般的音色,低音提琴的阴沉咆哮,定音鼓不祥的滚奏——所有这些元素构成了一个音响的噩梦!
    “比如.继续剖析剖析你们自己。”范寧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
    “临时写的谐謔曲,刚才的申克分析法已將我的创作意图直接都告诉你们了。现在,我將继续展示音级集合理论的有效性,为诸位照亮那些在调性边缘蠕动的、幽灵般的音响细节!”
    范寧指向黑板滚动的谱例:“这个持续出现的d音,可以暂时忽略,它是调性的『遗蹟』。但那些附著在其上的不协和音响,比如中提琴和巴松管那个尖锐的、撞击性的和弦”
    它的音高被范寧迅速写出:f,升a, c,升g。
    “换算成数字,按音程向量排序,找『基本型』,集合分类为(4-18)!”
    “现在,注意这个4-18,”范寧的声音充满了对知识恐惧又喜悦的发掘意味,“它不是一个偶然的过客,在圆號与小提琴对话的这里,这个幽灵就再次现身,只是换了一副移位的面具,而这个单簧管诡异的滑奏线条,其骨干音也属於这个集合的子集!”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范寧抬手指自己,“我演示了如何將一只脚踩在调性的船上,另一只脚却踏入了无调性的激流.『音级集合理论』这种新的结构胶水,可以用来粘合那些调性逻辑已经无法完全解释的、光怪陆离的过渡段落和色彩性插部!在此,申克体系与集合理论並非互相排斥,而是相辅相成,一个描绘了江河干支流的河床形状,即『背景』和『中景』,另一个则分析了部分区域那些最为湍急、充满漩涡的复杂水域,即『前景细节』!”
    范寧將粉笔扔回台上。
    “所以,即便是无调性音乐,也依旧有属於它的艺术秩序!音级集合理论让我们看到,在勛伯格的决绝、韦伯恩的凝练、巴比特的精密,乃至刚才我描绘的那鬼魅般的夜魘中,这种秩序都是存在的!”
    “噼啪——噼啪——”
    话音一落,“教室走廊”外,那些紧贴在扭曲窗户上的、数以亿计的拉伸黑影,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躁动!
    它们不再只是贪婪地窥视,而是像被投入滚烫油脂的活物般疯狂抽搐,轮廓时而模糊成一片蠕动的色块,时而又尖锐地凸显出无数双空洞而饥渴的眼窝!
    “阶梯教室”內,范寧走到台前,双手撑在讲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瞧,一套存在局限的理论,反应別这么大。”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沉浸其中的“脸”。
    这还存在局限?
    前排那些戴著千篇一律礼帽、留著翘鬍鬚的“绅士”黑影,嘴角那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也第一次僵住了。
    “音级集合理论的优点是善於分类,精於溯源。”
    范寧站在讲台前,指尖敲击著木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为进一步揭示的更高奥秘打著恭迎的节拍!
    “.它告诉我们音乐『是什么』,就像生物学家为物种分类一般,我们也用音级集合理论为无调性的星云绘製了图谱。但將音乐標本钉在展柜里,就能道尽艺术辉光的秘密吗?”
    范寧说到这突然提高音量:“不能!”
    “音乐是活物。它在呼吸,在跃动,在变形。我们不仅关心『它是什么』,还想追问『它如何成为』!”
    范寧猛地转身,在黑板上再次写下新术语,辅以嘆號,笔锋凌厉——
    “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
    “对那些孤立的和弦与音集保持节制吧。“范寧冷笑挥手,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无形的网,“在转换理论的视域下,每一个音乐对象,都仅在其与其他对象的动態关係中存在,音乐,是一场永恆的『生成』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