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襁褓惊魂,婴房暗影

    我是降临在千禧年的新生儿,一出生,便成了整个家庭宇宙的绝对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温柔、牵掛,都围著我旋转。我以为这份爱会是永恆的暖阳,直到停电那夜,一双冰冷陌生的手臂突然將我拖向深渊——我才懵懂懂得,被爱簇拥的世界背面,原来就是悬崖。
    我降临的第十个黎明,妈妈的脸上终於透出一丝活气。
    生產时失血过多的蜡黄褪去些许,眼底那团深紫的淤青,也淡得像被清水晕开的陈年墨痕。这一点点微弱的好转,像一道温柔的信號,终於让家人们悬在妈妈身上的心,稍稍偏转,落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瞧这眉眼,活脱脱隨了他爸!”
    “鼻子像妈妈,秀气!长大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听听这哭腔,中气足得跟敲小锣似的,將来保不齐是个男高音料子!”
    我被裹在柔软的碎花棉被里,在一双双温暖的手臂间轻轻辗转。那些夸讚像轻柔的羽毛,落在我崭新又懵懂的感知里。
    姥姥是我新生王国里最坚固的守卫。她皱著眉,以不容商量的语气,把一波波好奇探望的亲戚劝回了家。病房里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虚弱的妈妈,还有我。
    妈妈餵饱我,勉强咽下几口温凉的饭菜,便像一盏耗尽灯油的烛火,沉沉跌入昏睡。姥姥靠在床边的矮凳上,连日操劳,眼皮也渐渐沉重。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玻璃窗,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色细沙。一切安寧得近乎停滯,时光仿佛都放慢了脚步。
    然后,毫无预兆地,黑暗轰然降临。
    不是夜色那种温柔浸润的暗,而是“啪”的一声,所有光源被瞬间掐断的绝对漆黑。空调的低吟戛然而止,仪器的运转声消失无踪,整个世界被猛地扔进寂静的墨水瓶底。
    我还不懂什么是恐惧,只觉得包裹著我的温暖,突然被一种空洞的寒意取代。
    几乎就在同一秒,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被刻意压抑的“吱呀”。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死寂里,如冰片划裂般刺耳。
    有脚步声放得极低、极快,蹭著地板迅速靠近。那不是姥姥迟缓稳重的脚步,也不是护士轻柔的巡视。它带著鬼祟的急促,直直朝我而来。
    陌生的气息逼近,裹著外面走廊的冷风,还有一缕淡淡的、不属於这里的烟味。
    一双大手突然穿透黑暗,粗糲、冰凉,毫无预兆地插进我的襁褓下,猛地將我整个抄起。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那是比飢饿更原始、更尖锐的不安。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抽气。
    可远比我的哭声更快的,是姥姥炸雷般的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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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那是谁?!”
    嘶哑的声音在漆黑中爆开,带著全然的惊怒与狠厉。
    托著我的双手骤然僵住,力道猛地一颤,那股冰冷的烟味瞬间乱了。黑影显然慌了神,低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竟顺势將我往旁边的空床上狠狠一撂——不是轻放,是近乎仓皇的丟弃。
    紧接著,踉蹌的脚步声夺门而去,消失在走廊更深的黑暗里。
    几乎就在门板撞回门框的剎那,“嗒”一声轻响。
    光明如潮水般涌回,刺得人睁不开眼。空调重新嗡鸣,仪器恢復运转,刚才那惊魂的一瞬,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我的宝!我的心肝!”
    姥姥疯了一般扑到床边,双手抖得厉害,一遍遍地胡乱摸著我的全身。她的手指冰凉,脸色却惨白如纸。我懵了片刻,扁了扁嘴,终於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不是饿。
    是被粗暴侵扰、被突然拖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错不了……刚才绝对有人……”姥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她的心跳又急又重,像擂鼓一样敲著我的耳膜,“他想抱走你……他想偷我的大外孙啊!”
    她眼神发直地盯著门口,又猛地回头看向沉睡中一无所觉的妈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只剩死灰般的后怕。
    “是算计好的……停电……偷孩子……”
    姥姥牙关打颤,手臂越收越紧,紧得让我有些发疼。
    妈妈始终沉睡著,呼吸均匀平稳。对咫尺之遥的深渊,她毫无察觉。
    那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被姥姥死死捂在胸口,成了岁月里一道隱秘的伤疤。直到多年以后,才化作一则“当年差点出事”的惊险故事,带著余温与战慄,慢慢传入我耳中。
    几天后,我离开了那间充斥消毒水味、藏著惊悸与初生啼哭的病房,回到了被称作“家”的地方。
    我立刻成了家里最热门的“小景点”。
    姐姐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戳我的脸蛋,眼神好奇又小心翼翼;爷爷的笑声洪亮,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我皮肤发痒;奶奶的怀抱柔软,带著晒过太阳的棉被香气。
    各种声音、面孔、气味匯成一条喧闹的河流,我在河流中央沉浮,终究敌不过婴儿的本能,在鼎沸人声里昏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空虚从胃部升起,化作尖锐的诉求。我扯开嗓子,用那被夸作“未来男高音”的力气,放声大哭。
    妈妈的身影及时笼罩下来,带著温软的乳香,和一丝令人安心的疲惫,將我从飢饿的深渊里轻轻打捞上来。
    啜泣渐渐止住,世界重归安寧。
    可这场“热闹的展览”並未结束。
    十几天后,更多陌生面孔涌进家门,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七大姑八大姨的笑声洪亮,目光热切,浓烈的香水味混著饭菜香,將我团团围在中心。
    “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真俊!”
    “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奶不够啊?”
    “当妈的要多吃下奶的东西,我这儿有个偏方……”
    那些话语像一层层无形的网,兜头罩下,罩住妈妈脸上勉强的笑容,也罩住我无所適从的感官。
    我被传递,被点评,被比较。
    我闻得到空气里过分热切的关怀,也看得到妈妈眼底深藏的倦怠。在某一个瞬间,我再次崩溃大哭。
    不是饿,不是冷。
    仅仅是因为,这个过於拥挤、过於喧囂的世界,让我这副刚刚启用的感官系统,彻底过载。
    她们终於陆续散去,留下一屋子的狼藉与饜足。
    黄昏最后的光从窗户斜斜照入,给漂浮的尘埃镀上一层金边,屋子里竟显出几分冷清。
    妈妈抱著我,轻轻摇晃,哼著不成调的温柔曲子。我们依偎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温柔的星海。
    而属於我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