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千禧新生,暖冬降临

    2000年,正月初二。
    北方的年味儿裹著凛冽的寒风,漫过村落的街巷。按照老家的老规矩,这一天,是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团圆的日子。
    天还未破晓,夜色未褪尽,妈妈便揣著我,踏上了回姥姥家的路。彼时的我,还安稳地蜷缩在她温暖的腹中,距离预產期只剩寥寥数日。许是被窗外隱约的鞭炮声惊扰,我在小小的空间里不安分地扭动,小脚一下下轻蹬著柔软的肚皮,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看一看这个锣鼓喧天的新世界。
    推开姥姥家的木门,浓郁的年意扑面而来。堂屋里灯火暖黄,舅舅早已忙前忙后,案板上摆满了丰盛的食材,只等家人到齐,便要烹煮一桌团圆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话题绕来绕去,终究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是这个家期盼已久的新生命,是千禧年最珍贵的团圆。
    热闹的午饭过后,姥姥拉著妈妈走进里屋,压低声音细细叮嘱著生產前后的种种事宜,一字一句,满是牵掛。那些温柔的叮嘱,透过层层阻隔,轻轻飘进我的耳朵。我听得入了神,一时激动,腿脚便失了分寸,用力一蹬。
    下一秒,妈妈低低地发出一声“哎哟”,脸色瞬间变了。她紧紧攥著姥姥的手,声音带著一丝慌乱:“娘,我羊水破了,怕是要生了。”
    满屋的喜庆,在这一刻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大年初二,正是过年最热闹的时候,村里的公交车要等到初五才运营。家里没有私家车,去往医院的路,一时间竟成了最大的难题。姥姥急得团团转,顾不上天寒地冻,披上衣裳就衝进了寒风里,挨家挨户敲门借车。
    前两户人家都面露难色,连连摇头。直到敲开第三扇门,幸运终於降临。这家的儿子刚从大城市开车回来过年,一家人满载而归。听闻妈妈即將临盆,男人二话不说,立刻答应帮忙,转身就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顛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揪著,祈祷著一路平安。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我这个调皮的“小祖宗”,却突然闹起了脾气。或许是贪恋这十个月温暖安稳的小窝,迟迟不肯露面。从下午四点半入院,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半,宫口才堪堪开到六指。医生鬆了口气,安慰著守在外面的家人:“潜伏期总算熬过去了,接下来进入活跃期,很快就能生了。”
    產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寂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爸爸、姥姥、舅舅,所有人都焦灼地徘徊著,坐立难安。期盼、紧张、担忧,交织在冰冷的空气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墙上的时钟,指针沉重地挪动著,一点点逼近午夜。
    “咚——咚——咚——”
    十二声钟声,穿透了医院的安静,鏗鏘有力。旧的时光彻底落幕,新的时辰悄然开启,已然是正月初三。
    煎熬的半个小时,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於,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抱著襁褓中的我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疲惫,却又满是欣慰的笑意:“男孩,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话音顿了顿,她的语气微微低沉:“產妇一会儿就推出来,身体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刚才生產过程不太顺利,出血有点多,辛苦了。”
    片刻后,妈妈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姥姥再也忍不住,快步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襁褓中的我。
    我懂,那不是冷漠,不是不爱。在姥姥的心里,妈妈永远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此刻,她所有的心疼与牵掛,都给了那个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女儿。
    那一夜,医院的病房里瀰漫著淡淡的药水味,伴隨著仪器细微的嗡鸣。我们母子平安,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一家人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
    只是那时的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短暂的平安过后,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正在第二天的晨光里,悄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