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兵

    柴荣何许人也?出身邢州望族,自幼习练骑射,若非家道中落,亦是一员当世虎將。
    饶是他毫无防备,事发突然,眼见刀锋当头劈来,腰腹猛然后缩,身形如电疾闪。
    堪堪避过那致命锋芒!
    “李崇训!你……”柴荣惊怒交加,厉声质问刚衝口而出,耳畔便传来“啪嗒”两声闷响。
    两截碗口粗的焦黑断木砸落在地,溅起一片裹著火星的灰雾,焦糊气刺鼻。
    这库房屋顶早被周遭烈焰舔舐殆尽,只余焦黑骨架,虽主体尚存,隱患却未除。
    柴荣忙於清点,未曾细察头顶凶险。方才李崇训与他对话时,正瞥见头顶一截焦木摇摇欲坠,直坠柴荣顶门!
    距离所限,呼喊不及,推搡更难,情急之下,李崇训唯有拔刀!
    柴荣盯著地上兀自腾起青烟的断木,心有余悸。
    他转向李崇训,语气带著后怕,夹杂著一丝责难:“李郎君,你救我一命,柴某感激!可这一刀……是否太过凶险?若我躲闪不及,岂非枉死你刀下?”
    李崇训此刻也有些发懵。
    前世他不过和平国度的一介商人,唯一沾过“兵”字的,便是大学军训那套花架子军体拳。
    方才的拔刀、劈砍,全赖前身的武艺本能驱动,脑子其实一片空白。
    听柴荣这般一说,他也顿觉不妥。
    自己这叛將之子的身份本就敏感,这一刀劈出,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处心积虑的泄愤报復!
    万幸,眼前这位柴將军,是个实打实的篤厚人。
    然而,李崇训到底是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瞬间便压下了慌乱,恢復了清明。
    他保持著挥刀劈落的姿势,手臂稳如磐石,刀尖纹丝不动,沉声道:“將军,请站回方才的位置,再看。”
    柴荣瞥了他一眼,却无多少犹豫。
    他知道,若李崇训真有杀心,方才一刀劈落再顺势横扫,他此刻早已血溅当场。
    柴荣依言站定原处,抬眼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森寒的刀锋,离他头盔缨穗仅差毫釐!
    也就是说,即便他纹丝不动,这一刀也只会精准劈断焦木,绝不会伤他分毫!
    这份对力道、角度的掌控,妙到巔毫!
    昨夜父亲还说此人眼中无杀伐戾气,不似將军胚子……
    可眼前的这一刀,绝非庸手可为!
    此人,文武兼备,绝非仅有谋略!
    “好刀法!李郎君,深藏不露!”柴荣由衷抱拳,爱才之心更炽,“旧宅中所言,请务必再思!我柴荣以项上人头担保,待风头稍过,定助你步步高升!”
    李崇训收刀归鞘,拱手道:“柴將军厚爱,李某铭感五內。只是,为人婿者,总需先向岳丈大人当面陈情,有个交代。此行符府,当真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况且李某所长,不过些许刀法皮毛,弓马之术实在平平。真要效力军中,怕也只有殿前侍卫亲兵这等步职,才勉强相称。”
    只是叛將之子,岂能入禁卫?
    柴荣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忍不住嘆息:“李郎君,恕我交浅言深。即便符国公是你岳丈,以他身份地位,也绝难顶著朝野汹汹物议,公然擢拔於你。此路……怕是不通。”
    李崇训在昨日夜间,便已想好日后打算,今日来取这两样物件,便是谋划之中。
    只是没想到柴荣一早寻来,又突发意外,此时正好顺水推舟。
    他佯装沉思片刻,面露“恍然”,点头道:“將军此言如醍醐灌顶,確是李某思虑不周了。郭枢密与將军如此看重,前后三次诚心相邀,若李某再推三阻四,岂非不识抬举?”
    “这样如何?待李某拜见过岳父大人,了却心事,便立刻返回军中,投身將军麾下效力!”
    “当真?!”柴荣闻言,难掩喜色。
    “李某过往名声不佳,如今蒙將军不弃,岂敢再自毁前程?”李崇训正色道,隨即话锋一转,“只是……李某尚有个不情之请。”
    “郎君但讲无妨!”柴荣爽快应道。
    李崇训脸上泛起一丝“无奈”苦笑:“將军也知李某心气,不甘久居幕僚,亦不愿从亲兵小卒做起,蹉跎岁月。”
    他抬眼直视柴荣:“罪父之事,本不该再提。但李某昔日好歹也是节度使之子,胸中自有丘壑,不愿空耗时光,静待升迁。因此,斗胆向將军借二十名亲兵好手!”
    “哦?借兵何用?”柴荣不解。
    “如今天下板荡,匪患丛生,但大军所过,贼人噤若寒蝉。”李崇训解释道,“因此,李某想单独护送夫人启程。若沿途遭遇暴匪流寇,正好借將军虎賁,剿匪平乱!此乃郭枢密招慰安抚分內之责,李某代劳,既为百姓除害,亦可积攒些许微功,岂非一举两得?”
    “况且,有將军这二十双眼睛一路照看,李某便是想赖在岳父家不回来,怕也是不能了吧?”
    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柴荣跟著哂笑几声,眉头微皱道:“李郎君此言不差,只是剿匪凶险,你若带著夫人同行……”
    “无妨!”李崇训断然道,“我夫人將门虎女,岂惧些许毛贼?將军若是担心,便拨给李某一人,若有此人,纵有双倍於我的匪寇,李某亦敢放手一搏!”
    “何人?”
    “赵匡胤,赵將军!”
    柴荣心中一动。赵匡胤是父亲心腹亲兵,勇武过人,有他在侧,既能护卫周全,亦可作为眼线。
    “赵匡胤……倒也无妨。只是沿途剿匪,涉及州府,难免惹人非议……”
    “將军放心!”李崇训立刻接口,“李某行事一切皆以枢密使招慰安抚之名行事,绝不出格!只是……若真有差池,还望將军代为担待,李某铭感五內!”
    柴荣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此事我应下了。待我回去便点齐人手,明日一早,拨付於你。”
    “多谢將军成全!”
    ……
    二人议定,李崇训不再耽搁,匆匆辞別柴荣,径直返回城郊旧宅。
    臥房內,符金玉正对镜梳理髮髻。
    当李崇训將那紫檀首饰盒递到她面前时,她凤眸瞬间亮起,一把接过,抱在怀中,感激中些许紧张:“倒难为你记得,这是我的心头之物。”
    她纤长的手指摩挲著盒面,確认完好无损,语气才鬆弛下来:“你……不曾打开偷看过吧?”
    李崇训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从前的李崇训,或许会。可如今的我,岂敢唐突夫人?明日便要启程拜见岳父大人,此刻討好夫人还来不及呢。”
    符金玉被他这半真半假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昨夜他那番“油嘴滑舌”,耳根微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稍顷,她才抓住重点,问道:“明日便走?”
    “对,明日一早。”李崇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这一路怕是不甚太平。夫人,可要做好准备了。”
    符金玉闻言,並未多问,只是默默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行李细软。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紫檀首饰盒,用几层柔软的衣物仔细包裹,稳稳噹噹地放在了包袱中心。
    李崇训静静地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面上平静无波。
    他的確没有打开偷看,但前身却早已知道,那个盒子里,到底藏著何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