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柴荣,你来作甚?

    夜色深沉,军营中除了值夜岗哨,大多兵士都已沉入梦乡。
    紧绷了一年的神经隨著平叛的成功,终於鬆懈下来,鼾声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內,灯火却依旧通明,映照著郭威和柴荣父子二人的身影。
    柴荣看著郭威將最后一封密信投入火盆,听完父亲讲述今夜种种,紧紧皱起了眉头。
    “父亲,”柴荣沉吟道,“听您所言,那李崇训倒真像是被逼无奈,並无反心。只是……儿总觉得蹊蹺。此人往日风评极差,庸懦无能,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郭威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纸灰:“起初我也疑心重重。但今日几番试探,此人城府之深,思虑之远,绝非装腔作势。看来,从前在他父亲面前,不过是藏锋敛锐,韜光养晦罢了。”
    “示弱自保,暗中收集证据以谋后路?”柴荣眼睛一亮,“父亲,此等人才实属难得!既有如此心机手段,父亲为何不直接收入麾下,加以重用?”
    “我让他来做幕僚参赞,他婉拒了。”郭威摇摇头,“他既放弃了这些密信,老夫也只能保他性命无虞,不好再公然为他谋取军职了。”
    “今日收了金玉为义女,若再无缘无故提拔李崇训,朝中那些老狐狸,怕是要参我『將叛臣资源尽收囊中,其心可诛』了。”
    “他执意要去寻符第四,想必是想在岳父麾下寻个出路。”郭威顿了顿,看向柴荣,“此事上,老夫也算欠他一个人情。你將来若在军中遇见他,当照拂一二。”
    “当真可惜……”柴荣忍不住一声长嘆。
    “是可惜。”郭威頷首,“不过,此人眼中,老夫看不到半分杀伐决断的戾气。终究……不似个能提刀上阵、血溅沙场的將军胚子。这么看来,外间传言他性情懦弱,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他捋了捋短须,语气释然几分:“如此想来,无法延揽,倒也不那么令人扼腕了。”
    柴荣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在简陋的臥房內投下几道光柱。
    李崇训站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端详著仍在睡梦中的符金玉。
    褪去了清醒时的刚烈与清冷,符金玉的睡顏显得格外恬静柔和。
    晨曦映著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嘖,”李崇训无声地笑了笑,心中暗忖,“原来睫毛这么长,睡著的样子倒比醒著可爱多了。”
    就在这时,“篤篤篤”几声轻响,臥房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小丫鬟压得极低的声音:“阿郎,娘子,可起了?外面有位將军求见。”
    李崇训连忙拉开房门,却见门外守夜的亲兵已不见踪影。
    他对丫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手轻轻掩上门,低声问:“夫人还未醒。来的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自身侧响起:“这位想必就是李崇训,李郎君?”
    李崇训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魁梧,肩背厚实,身著甲冑,面容刚毅,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李崇训拱手道:“正是李某。不知將军尊姓大名?”
    “柴荣。”
    柴荣?!
    李崇训心头猛地一跳。竟在此处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周世宗!
    但为什么……心头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
    难道……是因为符金玉?!
    李崇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原来是柴將军。將军若有吩咐,使人传唤李某便是,何须劳动大驾亲临?”
    “李郎君不必客气。”柴荣抱拳,“柴某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还望郎君莫要介怀。”
    果然!
    这该死的歷史当真无法阻挡吗?
    老子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呢,这就惦记上我夫人了?
    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李崇训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知將军所为何事?”
    柴荣察觉到李崇训语气的变化,不由得一怔。
    这李崇训当真神机妙算?难道他已猜到了我的来意?
    但无论如何,即便要委屈这位李郎君,他也必须开这个口。
    “昨夜听枢密使详述了郎君之事,柴某深表钦佩。”柴荣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听闻郎君不愿屈居幕僚之位,柴某斗胆,想请郎君暂屈尊驾,先入我帐下做一名亲兵!柴某定当竭力栽培,寻机早早擢升!”
    原来是为了这事!
    李崇训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脸上绽开笑容:“承蒙柴將军如此看重,李某感激不尽!”他抱拳深深一揖,“只是李某已答应內人,先陪她回符国公府,向岳父大人陈明原委。”
    这个答案,柴荣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难掩失落。
    只是,这李崇训为何拒绝得如此兴高采烈?
    柴荣正欲开口,只听“吱呀”一声,臥室门被推开。
    符金玉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头乌髮略显蓬鬆,圆润的脸颊许是因硬板床硌得微泛红晕,她一边揉著眼睛,一边含糊问道:“李崇训,今日……有何安排?”
    晨光下,她慵懒的姿態更添几分娇憨动人,那身略显窄小的鹅黄短襦,更是將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
    柴荣的目光落在符金玉身上,剎那间竟有些失神。
    李崇训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柴荣的视线。
    他回头对符金玉道:“今日回趟节度使府,看看还有无值得带走的旧物。”
    他顿了顿,刻意放柔了声音:“夫人,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莫要乱跑,可知道了?”
    符金玉揉眼的手猛地顿住,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李崇训。
    大清早的,这人发什么癔症?
    她懒得搭理,只丟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便跟著丫鬟自去洗漱了。
    李崇训这才转向柴荣,脸上掛著客套的笑:“柴將军,不如我们同行?”
    柴荣这才如梦初醒,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由衷赞道:“方才那位便是符国公的长女?郎君与夫人,当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
    “將军过誉了。”李崇训敷衍一笑,赶紧拉著柴荣离开院子。
    柴荣此行,確也是要去节度使府清点李守贞的財產,准备充公。两人便一路同行。
    昔日煊赫的节度使府,如今大半已成焦黑废墟,断壁残垣间仍有缕缕青烟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李崇训凭著记忆,径直走向未被大火波及的后宅臥房。
    他记得清楚,有两样东西特別重要。
    一是一把前身自刎时都没捨得用的宝刀。
    还有就是符金玉睡觉都放在枕边的一盒陪嫁首饰。
    果然,在翻倒的衣柜角落和床榻內侧,他分別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李崇训將宝刀和首饰盒捧在手中,走到正在检视库房的柴荣面前:
    “柴將军,这两样,一是在下心爱佩刀,一是內人贴身嫁妆,皆属私物。不知可否容李某带走?”
    柴荣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物件,刚要点头应允——
    电光石火间!
    只见李崇训猛地拔出那把寒光凛冽的宝刀,手臂筋肉賁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著柴荣当头狠狠劈下!
    刀锋破空,带起一道刺耳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