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兵士四散而去。
    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地走到符金玉面前,盈盈施礼。
    临走时,符金玉目光落在李崇训身上,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今晚若是得便……过来找我,有事相商。”
    话音方落,她那张清冷如霜的圆润脸颊,竟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宛如满月被轻纱般的云翳半遮,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明媚与娇羞。
    李崇训一直只见她刚烈决绝的模样,此刻乍见这扭捏情態,差点没绷住笑意。
    无非是想探问今日脱困的玄机,这羞怯劲儿倒像是要洞房一般。
    节度使府的大火已然扑灭,夜风拂过,在这七月孟秋的夜晚,送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李崇训不疾不徐地洗净身上血污尘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襴袍。
    五代男子多著襴袍,以绿色为主流,头戴青黑色幞头。
    他略作犹豫,只將头髮束成髻,並未戴上那顶带著点绿意的幞头。
    那顏色,他瞧著总觉不大顺眼。
    赵匡胤谨遵上命,寸步不离地守著李崇训。看著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几次欲言又止。
    前往中军大营的路上,赵匡胤终於按捺不住,闷声开口:“其实你今夜不必换这身新衣,怕是……多此一举。”
    李崇训侧目,有些不解。风波稍平,赵大这话听著怎么如此晦气?
    赵匡胤压低声音:“你虽保住了性命,但枢密使那里,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哦?此话怎讲?”李崇训眉梢微挑。
    “別当我瞧不出,你夫人今夜先是当面衝撞於我,后又逼得郭枢密在三军將士面前进退维谷。她虽是將门虎女,但桩桩件件,最终皆是为了保全於你。这背后,岂能没有你的手笔?”
    “连我都能看穿一二,枢密使何等明察秋毫,岂会不知?”他抬手拍了拍李崇训的肩,“你好自为之吧。”
    李崇训拱手一礼:“多谢將军提点,也多谢將军方才在枢密使面前为李某解围。”
    这话说的反倒让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
    细想今晚,自己虽及时递上锦盒,但在整个大局中,倒像是枚锦上添花的棋子。
    没有自己,李崇训似乎一样能活,可自己找到密信的功劳,却是实打实落在了头上。
    受之有愧啊。
    待会儿若真要打军棍,凭自己在军中的关係,倒可暗中照拂几分。
    他刚想开口宽慰两句,却听李崇训淡然道:“只是將军此时下此论断,怕是言之过早。”
    赵匡胤愕然,话噎在了喉咙里。
    依他对郭威脾性的了解,小惩大诫断然免不了。
    这小子……莫非真以为能逃过一劫?
    未免太过托大。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中军大营。
    营帐內灯火通明,郭威端坐於案几之后,手边摆著那三个锦盒。两名亲兵肃立左右,纹丝不动。
    见二人进来,郭威挥退左右亲兵,目光先落在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寻获密信,当记你一大功。”
    赵匡胤抱拳:“谢枢密使!末將不敢……”
    郭威抬手止住他话头,视线转向李崇训,声音沉缓:
    “金玉既为你求情,老夫若再追究前事,倒显得我这义父不近人情了。”
    “然老夫治军,素来赏罚分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匡胤!”
    “末將在!”赵匡胤心头一凛。
    “將李崇训拖下去,打满隨年杖!”
    隨年杖乃军中酷刑,犯人年岁几何,便杖责多少,一杖不减。对老弱残兵无异於索命,但对年仅二十的李崇训而言,倒似手下留情了。
    赵匡胤暗鬆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他悄悄给李崇训递了个眼色,便要上前押人。
    不料,李崇训却挺直了脊背,朗声道:“郭枢密!您既言赏罚分明,此时责打李某隨年杖,李某自是不服!”
    赵匡胤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小子疯了不成?竟敢当面顶撞?
    郭威眯起眼睛,冷冷道:“哦?你是嫌老夫打得少了?”
    “枢密使说笑了。李某自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戴罪立功之身,岂应受罚?”
    郭威鼻腔里哼出一声:“功在何处?”
    “因为李某,郭枢密收了符金玉为义女。此,便是一功。”李崇训垂首答道,不再多言。
    郭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神紧紧锁住李崇训。
    当今天下,兵权至上。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將军。
    他与符彦卿,一个是执掌朝纲的枢密使,顾命大臣,一个是威震四方的名將,手握重兵。
    二人身处风口浪尖,平日里稍有过从,便易惹来猜忌,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因此,纵是生死之交,也始终恪守著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符金玉为了保全郎君性命,当眾跪拜他郭威为义父。这层关係,明面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两家日后往来,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这其中的利害关节,郭威也是在回营后方才彻底想透,心中暗喜今日竟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可眼前这李崇训,竟似早已洞悉?这怎么可能?!
    若他真有这般深沉心机,李守贞何至於败得如此惨烈?
    但他此刻言语点到即止,分明是给自己留著台阶。
    莫非,自己竟一直小覷了此人?他那些智谋,从未用在李守贞身上?
    “好!李崇训!”郭威压下心头惊疑,决定再探探这年轻人的深浅,“那你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他指了指案上散开的信件,“这些密信,依你之见,老夫当如何处置?”
    赵匡胤闻言,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这些密信,字字句句皆是悖逆之言,牵涉之人非权即贵,不少更是枢密使的政敌,理当严加清算,以儆效尤!枢密使为何要问此人?
    李崇训目光扫过那些信笺,声音清晰而平淡,吐出两个字:
    “烧了。”
    “烧了?!”赵匡胤失声惊呼,难以置信。
    郭威身体猛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崇训,沉声追问:“却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