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东军內部暗流

    “杀啊,杀吴狗!”
    “弓箭手,射!把这些蜀狗推下寨墙!”
    残阳如血,涂抹在夷陵西口层层叠叠的吴军营寨上。
    白日里蜀军龙驤军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在付出些许代价后,终於缓缓退去。
    鸣金之声早已停歇,江东军营地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士卒们的低声吆喝。
    伙夫们挥动著硕大的木勺,將粟米粥舀进排成长龙的士卒碗中。一天的神经紧绷,此刻终於鬆懈下来。
    可那份因主將严令不得出战,而淤积的憋闷,也开始在人群中暗暗传递。
    靠近寨墙一处背风的篝火旁,几个江东老兵围坐,鎧甲卸了一半,露出內里浸透汗渍的葛衣。
    “呸!真他娘的窝囊!”
    一个江东老卒啐了一口,把手中粗陶碗里的粥搅得哗哗响。
    “某在潘將军手下,砍了多少敌首?今日倒好,缩在寨墙后面当王八!看著那赵云的旗號在眼前晃荡,就是不能出去剁了他!”
    他是潘璋的老部曲,性格驍勇暴躁。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卒,闻言隨即附和:“说的是!那蜀狗张南今日冲得甚猛,差点就让他爬上东寨墙垛口!若非箭雨泼得及时……”
    “大都督也忒……忒谨慎了些!”
    他本想说“胆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公然非议都督。
    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左右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谨慎?我看是怯战!你们没听说么?潘將军和刘阿將军请战,被都督一句『军令已下』就给顶了回来。”
    “连安东中郎將,那样身份的小將军。不过是言语冲了点,都督就搬出『假节鉞』来压人,就差没直接喊『斩』了!那场面……嘖嘖。”
    他没亲眼所见,但流言早已在营中传开。细节被添油加醋,陆逊的形象在底层士卒心中越发显得无能。
    “就是!”
    第一个开口的老卒,狠狠灌了一口寡淡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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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著潘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那刘备老儿是来拼命的,咱们这么耗著,耗得过他那股子报仇的疯劲儿?”
    “谁说不是呢……”一个原本蹲在角落阴影里,默默喝粥的身影適时地应了一声。
    他名叫王佑,目前也是潘璋麾下一员。
    他挪近了点,声音带著同样的困惑和不满:
    “弟兄们心里都憋著火呢。这么守下去,士气一天天往下掉。唉,也不知大都督在想啥……”
    他一边附和著抱怨,眼角余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时,远处有人喊:“王佑!西寨墙那边轮值的弟兄还没吃上,赶紧送几瓮粥过去!”
    “哎,来了!”王佑应了一声。
    麻利地放下碗,起身端起旁边准备好的两瓮温粥,朝著西寨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一句:“兄弟们先喝著,这日子是难熬,可咱小兵除了听命还能咋办?”
    王佑端著粥瓮,脚步稳健地穿过营区。
    他的目的地並非全是西寨墙,而是靠近寨墙內侧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
    这里聚集著另一拨人,他们没有像江东老兵那样围坐喧譁,而是或蹲或靠,默默地吃著东西。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甲冑显得更陈旧些,混杂著江东制式和荆州旧式的装备。
    他们是近一年来被吸收、整编的原荆州军士,大多来自关羽麾下,在荆州失陷后或降或被抓丁,成了如今这“吴军”的一部分。
    白天蜀军的进攻,那熟悉的“汉”字旗號和“赵”字帅旗,如同一根根细针,刺激著他们早已麻木的心。
    王佑把一瓮粥放下,吆喝道:“西寨的粥来了,兄弟们自己分分。”
    他的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活络,几个士卒默默上前盛粥。
    王佑没立刻离开,反而顺势在人群外围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自己的乾粮啃著,像是累著了要歇会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个两鬢微斑、跛著腿的老兵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老兵默默地数著碗里的米粒,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篝火。
    “唉,这仗打得……”他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一天天缩在寨子里,听著外面喊杀声,闻著那血腥味……心里真不是滋味。”
    那跛腿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王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原荆州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守个寨子都提心弔胆,白天那蜀军的箭……跟下雨似的!当初跟著关將军打樊城,咱们可是追著曹军射!”
    提起“关將军”,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敬畏和追忆。
    “君侯啊……”跛脚老卒终於开口了。
    “那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青龙偃月刀一摆,敌军望风而逃。练兵也严,可待士卒……是真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温暖的片段。
    “记得那年冬天在襄阳,大雪封路,君侯亲自督促军需官,確保每个伤兵营帐都生了足够的炭火。棉麻不够,还把他自己大帐里的,都分给了冻伤的兄弟……”
    “是啊!”另一个汉子接口,语调激动了些。
    “都说君侯傲上而亲下,爱兵如子是真的!我这条命就是君侯从敌军中抢回来的!他看我腿上有伤,硬是让亲兵把马让给我骑了一段……这份恩情……”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脸。
    周围的人默默听著,火光映照下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王佑低著头,仿佛也在回忆。声音放得更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关將军待咱们厚,那刘使君……更是仁德之主啊。咱们在荆州那些年,可曾见过使君盘剥百姓?哪次灾害,不是开仓放粮,亲自抚慰?哎!”
    他恰到好处地又嘆了口气,充满了惋惜。
    虽然刘备已经称帝,可荆襄百姓,更愿亲切称其“使君”。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乾燥的草堆。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鬆动。
    “可不是嘛!”一个矮壮的汉子忍不住接口。
    “我这身本事,还是在荆州大营里练出来的!关君候亲自来看过操演,还拍著我肩膀夸我劲头足……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江东號衣,满脸的憋屈:“给孙权当兵,看那些江东人趾高气扬的嘴脸!”
    “就是,刘使君若在,咱们何至於此!”又一个声音愤愤道。
    王佑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你们说……要是使君真的打回来了,咱们这些老荆州……该当如何?”
    “难道真要跟著这帮江东人,把刀口对准咱们昔日的袍泽兄弟?对准……使君的王旗?”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复杂地碰撞著。
    “使君……仁义无双……”跛脚老卒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这话一锤定音,道破了眾人心中不敢明言的期盼。
    “是啊,仁义无双……”
    “荆州父老,谁不念使君恩德……”
    “咱们这些人……”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
    对陆逊和当下处境的不满,悄然转化成了一种对刘备统治时期的追忆与嚮往。
    思汉之心,如同地底潜行的暗流,在关羽旧部的心中悄然涌动、匯集。
    王佑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隨即又迅速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行了,兄弟们慢慢吃,我还得去给別处送。这世道……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端起剩下的那瓮粥,像来时一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营寨的阴影里。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不止一个像王佑这样的身影。
    正悄然穿梭在不同的营区,用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原荆州军心中,点燃著同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