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终,颜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把那个女孩带来给我看看。”
    杨绯棠猛地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么?”
    颜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淡然地问:“需要准备多久?”
    颜家规矩大,一般小辈要正式见她,尤其是带“特殊”的人来见,往往需要提前很久打招呼,备礼,甚至学习礼仪,做好心理建设。
    杨绯棠听懂了,不但没有怕,眼睛反而倏地亮了起来,“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颜薇:???
    老太太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快速回答弄得一时语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好。”
    颜薇根本不相信杨绯棠有这个胆子,也不相信薛莜莜敢来。
    然后,她就看见杨绯棠真的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似乎很快被接起,杨绯棠对着听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颜薇能清晰地看见,杨绯棠在说话时,眼角眉梢是如何一点点弯起,最后几乎笑眯成了一条缝。
    挂了电话,杨绯棠转回脸,眼眸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她说……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医院,本来就在附近等着。很快就能到。”
    颜薇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还想要骗她?
    之前,素宁带着林绾绾来见她,俩人吓得腿都在抖。
    仅仅几分钟后,当颜薇的视线再次落向医院门口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自动门内走出来,快步朝着这边而来。
    薛莜莜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长发没有刻意打理,只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脂粉未施,肤色是天然的瓷白,眉眼清晰如画,气质沉静,行走间自带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从容的气度,与颜薇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杨绯棠已经笑着推开车门迎了上去。
    两人在车前几步远的地方相遇,没有丝毫犹豫,十指紧扣,一起回头去看颜薇。
    颜薇坐在车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前排一直装死保持沉默的司机偷偷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卧槽?
    他没看错吧?
    有生之年,他还能看见老夫人紧张?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醒醒吧,姥姥,时代变了。
    第50章
    她是鲜活的、放肆的,甚至是会耍赖、会闹小脾气被宠坏了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 薛莜莜与杨绯棠交握的掌心却暖意融融。
    “来。”杨绯棠指尖微微用力,牵着薛莜莜向前。她不动声色地侧目观察。莜莜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紧张, 连指尖的温度都与平日一般,她悬着的心, 放松了几分。
    薛莜莜还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尽管不合时宜,可杨绯棠还是忍不住犯花痴, 她发现, 她家莜莜是越来越处变不惊,越来越“御”了, 迷死个人。
    车门虚掩着,薛莜莜目光触及车内端坐的老人。颜薇衣着考究,仪态端凝,保养得宜的面容上, 眼尾深刻的纹路与紧抿的唇线, 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双眼睛与素宁有几分神似,却又截然不同。
    素宁的眼眸盛着温柔而遥远的忧郁,而颜薇的视线, 是审度, 是衡量,是穿透人心的锐利。
    “姥姥, ”杨绯棠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清亮, 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这是薛莜莜。莜莜, 这是我姥姥。”
    薛莜莜微微欠身, 语调平稳,不卑不亢:“颜老夫人,您好,我是薛莜莜。”
    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几不可察地颔首。她开口,声线不高,带着惯居上位的从容:“上车说话。”
    她刚发号施令,杨绯棠就语气轻快地说:“姥姥,要不您也下来走走?老年人嘛,时常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
    她是怕车上会有监控或者监听器什么的。
    已经许久无人敢这般忤逆颜薇了。前排的司机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
    最终,老太太真的下了车,在冬夜的街头缓缓踱步。
    她们三个真的是在街头闲逛。
    街上年味很浓。不远处的店铺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福字和生肖剪纸,虽已夜深,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空气中隐约飘来炒货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颜薇步履平稳,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仪态无可挑剔,但毕竟年事已高,走得并不快。颜薇已她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走路”了。商场上的步步为营,家族事务中的运筹帷幄,更多时候是在会议室、书房、或特定的社交场合。像这样,毫无目的地走在寻常的街道上,感受着脚下坚实的路面和拂面的夜风,记忆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薛莜莜和杨绯棠就那样依偎着跟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杨绯棠的手臂松松地环着薛莜莜的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她们随意聊着。
    “你今天没去公司?”
    “嗯。”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
    薛莜莜嗔着杨绯棠,眼波流动,看的杨绯棠心神荡漾,目光焦灼在她的唇上,要不是颜薇在,她都要吻上去了,被薛莜莜又狠狠地剜了一眼。
    颜薇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她们。杨绯棠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薛莜莜唇角微弯,抬手轻拍了她一下,是只有恋人之间才有的“打情骂俏”。她的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霓虹,或是近处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年货上。
    颜薇想起家族里的那些子女,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最终似乎都走上了既定的轨道。门当户对的联姻,强强结合的婚姻。他们在人前永远是得体的、般配的,是利益共同体最完美的象征。至于关起门来是相敬如宾还是相敬如“冰”,是各有洞天还是冷暖自知,无人知晓。
    像眼前这样,毫无顾忌、纯粹因“情”而起的依偎与亲昵,在颜薇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是很遥远了。
    薛莜莜察觉到了颜薇的关注,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杨绯棠,下巴朝颜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扶一下姥姥。”
    杨绯棠愣了一下,尴尬一笑,看着薛莜莜。
    她不敢。
    不是她怂,杨绯棠敢说,她们家小辈没人敢。
    薛莜莜挑了挑眉,用眼神挤兑她。
    ——你是怂包还是怂蛋?
    杨绯棠哪儿受的了这样的“侮辱”?她立刻松开环着薛莜莜的手,快走两步,来到颜薇身边,伸出手,挽住了颜薇的手臂,还不忘冲薛莜莜挑了挑眉。
    几乎是立刻,颜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在这个由她掌控了几十年的体系中,她早已习惯了被敬畏、被仰望、被当做决策的核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是“老夫人”,是“董事长”,是需要被小心对待和谨慎揣摩的对象。晚辈们的接近,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或小心翼翼的讨好。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会像对待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对待她了。
    杨绯棠清晰地感觉到了手臂下那瞬间的僵硬,甚至能察觉到颜薇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松手,反而稍稍用了点力,让颜薇的手臂稳稳地搭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侧过头,对着颜薇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姥姥,您别紧张啊,我不绑架。”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带着杨绯棠一贯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的几分娇憨和俏皮。
    颜薇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外孙女那双笑得弯弯的像盛着星子的眼睛,她僵硬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颜薇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暖和支撑力,目光平视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嘴角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
    三人在街头又走了一小段路。薛莜莜注意到颜薇的步伐虽稳,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略沉了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冬夜寒凉,不宜久行。
    她停下脚步,转向杨绯棠,“走了有一会儿了,姥姥该累了。要不去家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
    “去家里?”杨绯棠嘴角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小家,颜薇会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