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眼看着杨天赐的脸色由灰白转为死气的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几欲疯狂。
    杨绯棠缓缓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手吧,爸。”
    “趁现在……一切还能回头。”
    她能感觉到素宁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不是虚张声势。妈妈像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已经到了极限,再施压一分,便是玉石俱焚。这句话,是她给杨天赐,也是给自己和这个家,最后的机会。
    杨天赐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滚。”
    杨绯棠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此,她不会再抱任何希望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冰凉。森杰并没有离开,站在不远处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杨绯棠脸上。
    见杨绯棠要走,他几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小姐,您真的半点不顾父女情分了?”
    杨绯棠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森杰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种彻底的平静刺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您就不……关心他一分一毫了么?哪怕只是现在,只是他躺在那儿的时候?”
    杨绯棠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近乎嘲讽的洞悉。
    “森杰。”
    “自然是要关心的。”
    “毕竟还有遗产要继承不是么?”
    “这不是一个外人该担心的,倒是你,我爸他病成了这样,也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一下了。”
    森杰猛地后退了半步,满眼的不可思议。
    杨绯棠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森杰僵立在原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他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竟有些冰凉。
    电梯缓缓下行。
    走出住院部大楼,深夜的寒意骤然袭来。杨绯棠拢了拢外套,正要走向路边打车,视线却在不远处定住了。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静静地停在路灯照射范围的边缘,车门敞开,后排座位上,端坐着一位老人。
    颜薇。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面容保养得宜,只有眼角的纹路和紧抿的嘴角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威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颈间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坐在那里,气场沉静而强大。
    杨绯棠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走到车门边,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恭谨:“姥姥。”
    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
    “上来。”
    杨绯棠顺从地坐进车里,关上门。
    她们之间,向来不亲近。
    杨绯棠的童年记忆里,去姥姥家是件颇为复杂的事。那是一个比杨家更庞大、更讲究规矩、人际关系也更错综复杂的家族。她能敏感地察觉到妈妈踏进那个家门时,周身弥漫着的那种僵硬与黯淡。小小的她,便也本能地学会了审时度势,在那些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中,尽量安静减少存在感。
    颜薇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宠爱子女。可那份宠爱,似乎在女儿素宁做出那个“惊世骇俗”的选择后,便戛然而止,化作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冰冷隔阂与无声对峙。
    母女陌路,形同路人。
    此刻,这位血缘上的外祖母,正用一种审视的、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杨绯棠的面容继承了素宁的精致,眉眼间却比她母亲更多了几分秾丽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在颜薇记忆里更多的是那个小小的绯棠,总是苍白着一张小脸,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精神。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医院的走廊,刚抽完血的小人儿,手臂上还按着棉花,眼圈分明红透了,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看见颜薇走过来,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除了对疼痛的委屈,还有一丝对这位“姥姥”怯生生的打量。
    颜薇的心,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时,骤然地软了一下。她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从精致的手袋里摸出一根带给孙子的水果味棒棒糖,弯下腰,递到杨绯棠面前。
    小绯棠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笨拙地剥开糖纸,然后暂时忘记了手臂的刺痛,就那样专注地、小口小口地舔了起来
    颜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小绯棠茸茸的睫毛和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让人想要掐一下,她舔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颜薇:“……谢谢姥姥。”
    她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软绵绵奶呼呼的。
    那声音,那眼神,像一滴温热却带着细微重量的水珠,“嗒”一声,轻轻落在颜薇心里某个干燥冷硬了许久的角落。
    然而,这短暂而柔软的瞬间,被一声急促的高跟鞋声骤然打破。
    素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转角,寻女儿而来。
    看见颜薇和女儿在一起,素宁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将还懵懂的小绯棠用力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抗拒的姿态,将女儿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而冰冷地射向颜薇。
    就好像,颜薇不是孩子的亲姥姥,而是随时会夺走她女儿的洪水猛兽。
    那一瞬间,颜薇站在原地,心底刚刚因那声“谢谢姥姥”而泛起的暖意,瞬间被焚毁,如同浓硫酸流过心口,滋滋作响,留下一片荒芜焦黑的废墟。
    ……
    颜薇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久到杨绯棠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表象下加速的心跳。
    她骨子里还是怕姥姥了,怕这个大家族里,永远高高在上,不茍言笑的老人。
    颜薇的目光何其锐利,轻易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她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淡然,缓缓地说:“你喜欢上了林绾绾的女儿。”
    杨绯棠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点了一下头。
    比起杨天赐的百般手段,她倒是喜欢颜薇的直接。
    颜薇感觉到,就在杨绯棠那一点头之间,她身上刚才那种畏惧瑟缩的气场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坦荡的平静。
    杨绯棠抬起眼,这一次,不待颜薇说话。她的目光清亮,直直地望进颜薇眼底,“我喜欢她。”
    颜薇猛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流光影。
    杨绯棠能看见颜薇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在微微颤动。
    “……可以么?”
    颜薇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她想起了女儿。
    那时的素宁,也是这样,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顺与怯懦,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她说:“妈,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没有一点羞耻感,就好像身为女人的她,喜欢上一个女孩,是天经地义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血脉如同一条蜿蜒却宿命般的河,兜兜转转,竟在下一代身上,惊心动魄地重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与抉择。
    上一次,她用了最激烈的方式去阻截、去斩断,以为那是“为你好”,是拨乱反正,是悬崖勒马。
    结果呢?
    换来的是母女二十多年的形同陌路,是女儿心如死灰的囚徒生涯,是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是另一个孩子二十余年流离失所的苦难,是两代人至今未曾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地狼藉,满目疮痍。
    杨绯棠固执地又问:“可以么?”
    颜薇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回答“可以”,也没有说“不行”。
    她只是看着杨绯棠,看了很久很久。
    车厢内寂静无声,车窗外,却是另一番临近岁末的人间烟火。
    路边尚未打烊的小店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出采购年货的人影憧憧,玻璃窗上贴着倒挂的福字和大红的窗花。空气里,仿佛隔着玻璃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硝烟、食物香气和冬日寒气的“年味”。
    那是一种属于团聚的温暖气息。
    曾几何时,她们的家也曾张灯结彩,笑语喧阗。可自从素宁决绝地离开,又以一种近乎“囚徒”的姿态被锁进杨家,那座大宅里,就再也没有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