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但是现在杜家另一脉能干有出息,儿婿还发明了脚踏打谷机,今后别人提起青山镇不再是杜家下毒灭门惨案,而是脚踏打谷机!
    张里正一想到这里,面色一改唯唯诺诺,很是底气十足的骄傲。
    姜县令被他这神色感染,便也将信将疑,等到杜家村时,怀疑的面色霎时烟消云散。
    刚下村口就见田里传来昂昂昂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打谷机里传来的,陌生又振奋人心。
    即使是五谷不分的姜县令,这会儿也在蓝天白云下,感受到了金灿灿丰收的喜气。
    田里的人原本都弯腰忙着收割打谷子,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群衙役还有身着青色官袍官老爷,那一个个威武严肃得厉害。
    泥腿子最怕衙门,只一眼吓得腿脚都软了,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知道谁惹事情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杜老三那件事情,可不是说判死刑判流放了吗,怎么官老爷还来了?
    众人猜测不断,只杜老木匠面色兴奋,赶紧带着一群村民上岸给老爷磕头问安。
    姜县令等村民跪下后才微微弯腰虚虚叫人免礼,又问道,“这打谷机是谁搞出来的?”
    得知是杜老木匠根据昼起提供的图纸琢磨出来的。姜县令明白了,这东西一问世,图纸就不再重要,换个手艺精巧的木匠,买回去摸索一番就能做出来。
    但有功就该当赏,尤其是村民百姓都看着,官声民望这东西还真要。
    姜县令叫村民给他演示一番怎么使用,而后叫师爷下田操作,只有切实知道怎么用,师爷才能把文章写的真情实感写出花来。
    师爷是文人哪下过地,又是穿的宽袖长衫,看着地里泥水脏兮兮的满是不情愿,但顶着姜县令的压迫眼神,只得解下罩衫,脱了靴子,内衫扎裤腰带,挽起裤腿下地了。
    师爷下田颤巍巍的,两手无措抓着空虚,慌张晃着,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陷着。村民都不敢出声,紧着腮帮子看着,杜彪更是瞄准了时机,要是人摔倒他马上去扶。
    但是杜彪大姑瞧不下去了,管他是师爷还是老爷,下了田还就得看真本事。
    杜彪大姑二话不说,抢过一旁村民手里抱着的禾把,三两步踩着泥坑泥水飞溅,那健壮母狮一般的大腿踩动打谷机,眨眼间,打谷机如猛兽般昂昂昂叫起来了。
    谷粒簌簌蹦跶脱落,如万箭齐发。
    吓得一旁师爷差点后仰摔倒。
    杜彪大姑斜了他一眼,又抱着禾把用力地踩脚踏,那脸那手腕那小腿,全都绷着力,麦色,粗壮,衬得师爷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老书生。
    村民看见这样,不知为何都挺起了腰板,心里出了口气。
    读书人最是好脸面,师爷见这些村民刁蛮,终于掐着腿走到脚踏处。
    这样轻松的活,得意个什么劲儿。
    杜彪大姑的动作,看着十分简单,于是师爷也学着,右脚踩踏双手把禾把送进滚筒里。
    哪知道没力气,连带着禾杆都扯进去了,导致滚筒吃力卡住了,不叫了。
    师爷心里咯噔,察觉自己犯了错误,县令果然面色不悦,“这就坏了?”
    杜老木匠忙道,“这个简单,只要把滚筒缠着的禾杆去下就好了。我们村里的汉子把禾把有力气,不会被扯进去。就我大姐也是。”
    师爷被这话刺激的胜负欲上来了,不就是干个农活哪有读书难!
    师爷一开始笨手笨脚,杜彪大姑也没客气,热情指点纠正他动作,渐渐地师爷打完了第一把禾穗,脸上冒出陌生的巨大成就喜悦,那腿越踩越激动,看得县令的老寒腿都忍不住跟着节奏抖脚。
    师爷中年有些暮气,还跟着昏聩县令郁郁不得志,长期伏案眉间郁色重。现在,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脚踩猛兽的威武少年郎。
    尤其是打完一把禾把,又接着打,那模样好像打下了一座城池又一座城池。
    县令也看得入迷觉得很有意思。像是他小时候将军的家家酒,这一刹那,姜县令童心未泯了。
    于是县令也脱了官袍官靴,下场亲自试了试,一旁张里正见了笑得眼褶子都开花了,马屁都夸不停。什么青天老爷要与民同乐,真是他们老百姓的福气。
    没多久,县令就玩得满头大汗,脸都要笑烂了。
    这打谷机一改他对农活的印象,不是辛苦烦闷苦重,这瞧着就是男人的玩具嘛。
    县令说什么村民又不懂,师爷一直附和。但是村民可不觉得这是玩具,是切切实实能帮到他们抢收,解决他们苦力的好家当。
    等他上岸去族长家整顿洗漱好后,县令又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到镇上的杜家。
    左邻右舍远远见这架势,只看到官袍衙役的那身红黑衣裳,和腰间别的刀,以为进镇来收秋税了,吓得一个个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镇上很多人已经拖着粮去村长家早早交齐了,怎么又来衙役上门催了,衙役一上门那就是铁锅都要被拆了扛起走。
    这几十年来的赋税徭役刻在了镇上百姓的骨子里,一年以各种名头征收好几次,赋税已经征收到十五年后了。
    街上只孩子还懵懵懂懂不知事情,瞧着一大群人很是新鲜。张大果和老麦家的孙子牛蛋,还在街上玩弹弓,吓得老麦脸都白了,而杜家旁边的张铁牛赶忙将两个孩子一手拎一个藏回家。
    张铁牛怎么不怕,谁都怕。这时候只盼那杀郑扒皮的英雄好汉再多杀几个贪官污吏。
    张铁牛见里正领路,杜家族长以及各村子的村长都一脸陪笑走到了他家门口。张铁牛觉得他现在铁不了一点,腿都要打颤了。
    霎时将他生平回忆了一遍,除了平时逞凶斗殴吓唬人,实际上他也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难道是谁报案说在他家饭馆吃死人了?
    他之前看到杜家被找茬儿就担心自己家的,结果发现没人在意,只有生意好才有人嫉妒。
    难道是他最近和田芬吵架,田芬真跑回族里哭闹了?
    张铁牛见人越走越近,脑袋乱哄哄的,噗通就下跪哐哐给那头戴乌纱帽的官袍磕头。
    然而,那乌纱帽看都没看他一眼,经过他家站在了杜家院子门口。
    里正见杜家门口竟然没有人迎接,撇了一眼催促杜族长,杜族长也心焦,确实忘记派人通知杜家提前准备迎接了。
    杜族长先跑进院子喊人,正好赵福来在院子里晒平菇,赵福来见他慌慌张张的还以为杜家村又搞什么幺蛾子。但随后就见院子里进来一群人,待看清后,顿时就腿软,吓得双膝跪地。见官磕头,几乎是刻在老百姓骨子里的本能。
    姜县令叫他起来,赵福来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这兴师动众是为啥,他手足无措之际想到了屋里的昼起,他正准备喊时,那屋子就打开了,昼起出来对姜县令也是自然一跪。
    杜族长忙道,“大人,这就是发明打谷机的昼起。”
    姜县令上下打量昼起,南方汉子少有这身量,就算放北地里那也是鹤立鸡群的。粗布条高束着硬黑发,一身农家子短打装束,剑眉星目,瞧着二十出头,本是鲜活意气风华的年纪,但冷酷的眉眼锐利的五官轮廓,都显得人过于冷沉,竟然一眼探不出底细。
    跪在那里,遗世独立,好像一柄伫立风霜血雨的长缨。
    姜县令的性格说难听怂,说好是谨慎,一辈子不求上进,来五景县也只想保住乌纱帽再狠狠赚一笔银钱,最是惜命的。
    这会儿见昼起心底有些发怵,甚至不自觉紧收了下西瓜肚。
    但这种畏惧的感觉只一闪而逝,因为昼起抬头对他神色恭敬,又不自觉让县令觉得莫名舒坦骄傲。
    姜县令请昼起起来,随即问了他如何画出打谷机,是怎么想出着法子的。
    昼起拱手道,“七月秋收时,我看我家夫郎年岁小,摔打禾把吃力,便想如何省力,之前在善明镇看到水磨车研磨谷壳,便有了灵感。”
    姜县令听了笑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疼爱夫郎的,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
    姜县令这话出来,从院子里挤进来看热闹的街邻都惊大眼睛,好像谁家成亲娶新媳妇儿一样好奇张望。能得县令老爷开口询问要什么,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族谱里都可以详细记载了。
    都在好奇昼起会要什么,但不消说肯定金银珠宝。
    姜县令也只这般想的,无非就是赏赐些钱粮布匹。
    昼起道,“想请大人进书房商谈合作。”
    这话出来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昼起胆子这么大,还敢单独和县令老爷说话,还要提出要求……
    师爷看向昼起,他可知道县令最讨厌贪得无厌之辈,因为谁能贪得过县令啊。
    县令又是喜乐无常的人,这农家小子的话明显是把县令当做平等之人对待,当众染指县令的威严。
    师爷余光见县令面色果然冷肃起来,不由得后退半步,只盼别殃及鱼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