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仿佛只要这样,便能让他心中的愧疚感少一点,亦能让他将会抛弃···甚至杀死这个小家伙的罪恶感,能够消解那么一星半点,尽管那只是掩耳盗铃······
    他到底还是动摇了······
    “唉······”师寒商双手都覆在肚子上,心中苦笑无奈。
    而这还是第一次,在他确定了要生下这个孩子之后,第一次如此具体的、细致的感受他的存在······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这孩子便满五个月了,妇人十月怀胎,再过同样的岁月,他的孩子便会出生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孩子······
    想到这,师寒商的心头柔软几分,皱起的眉头也平缓几分,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肚子,心中那一点刚被压下的忐忑之感却再次冒起芽来······
    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的肚子······好像比寻常怀胎五月的妇人的要略小一筹······
    且自从他与盛郁离彻夜长谈那一夜,定下决心要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这小家伙就仿佛哭闹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向往已久的玩意儿一样,瞬间“偃旗息鼓”,许久才会在师寒商的肚子中“大施拳脚”一次,平日里都如同酣睡的猫儿一般,许久才会偶尔“转个身”、“动一动”,来向爹爹彰显自己依然生机勃勃的存在······
    可就是这般的风平浪静,才让师寒商倍感担心······
    师寒商不了解女子有孕是何模样,脑海中仅有的几丝了解,也不过是从同僚对自家夫人有孕时的或是喜悦或是抱怨的描述之中,得到的半知半解的一点点。
    彼时的师寒商还总以为“娶妻生子”这件事情,离自己还很遥远。
    他一心向朝堂,为国为民,从不愿让这种风月之事分断自己的思绪,兄长催促也是一拖再拖,却从未想到,他的孩子会来的出乎意料又迫不及待,打的他毫无准备的双亲一个措手不及!
    心脏如被一块温柔的软布拂过,师寒商摸肚子的动作再轻柔几分,仿若触碰什么至娇至脆之物,生怕多用力一点,都会伤到外物包裹下柔嫩的小家伙······
    师寒商想起他刚有喜时曾做过的那些“危险”事情,夙兴夜寐批阅奏章、闻鸡起舞习武练剑,骑马射箭参与秋猎,还有······和盛郁离那一场有惊无险的斗武······
    心脏就不免一跳,心中忧虑更加重几分。
    师寒商忽然很后悔小时候没有与宋青一起去学医。
    倘若他那时不与盛郁离较劲争先,在学业之余还可有空闲去学一门技艺,那么再遇到今日这般境况之时,便能不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了······
    可若真是那样,或许他与盛郁离便没了那么多交集,或许······就没有这个孩子了······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咔哒”声响,脖颈一阵幽凉,冷风倒灌之声倒灌入耳中,却仅仅只是一刻,就立马被人给用力盖回了窗外。
    紧接着,便听一道熟悉无比,带着笑意的清亮之声响起:“你怎的站在榻前发呆?”
    师寒商瞬间清明,意识到自己还正“袒露胸怀”,于是赶紧将两边衣物一拢,迅速系起衣带来!
    可不知是不是师寒商太过着急,他慌到连握着衣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都未有成功。
    身上的锦缎衣带如同狡猾的细蛇一样,钻入他精心设计好的孔洞之中,又灵巧溜滑的钻出去,几次三番下来,师寒商耳尖都因着急而有些发红。
    正心中着急,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便见一双带着臂袖的长臂环过他身侧,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前接过衣带,三下五除二迅速交缠在一起······
    绳索蓦然收紧之时,师寒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停滞一瞬。
    盛郁离,站在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因着手上用力的动作而不自觉向前,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贴上师寒商只披了一件淡薄睡袍的背部,引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加重······
    师寒商刚刚沐浴完,一头墨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侧,还挂着水珠,滴落在洁白的薄袍上,氤氲出一片透明水渍,粘在身上,勾勒出师寒商身形的曲线······
    独属于师寒商的清冷檀香蓦然钻入鼻尖,盛郁离的脑子骤然有些迟钝发胀······
    手中的衣带已经系好了,盛郁离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想离开······
    脑海里又恍惚闪过那一晚春梦的画面,盛郁离迟迟盯着那片濡湿水渍,一时竟出了神······
    还是师寒商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二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慌忙转身将盛郁离推开几寸,指腹摸到盛郁离还带着寒气的衣裳,却是骤然惊地一缩。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才从军营赶来,竟忘了将身上盔甲脱下。
    怕惹了师寒商不快,盛郁离赶紧手脚麻利地将胸前结扣解开,轻车熟路地将盔甲外衣一一挂好到旁边衣架上,然后才转过身来,重新站回到师寒商面前······
    想起方才的事,盛郁离耳朵有些发红,不敢看师寒商,轻咳了两声······
    师寒商心乱如麻,也未注意到盛郁离的不对劲,压下心中烦闷,他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盛郁离闻言一懵,下意识回道:“早吗?我一向是这个时间过来的呀。”
    这下轮到师寒商楞住了。
    他本能去看桌上红烛,烛火摇曳,分明沐浴之前还有大半根的红烛,烧到此刻,却竟只剩下一点烛尾了。
    师寒商霎时瞳孔微闪。
    他竟在床前发呆发了这么久吗?
    这种举动在有孕之前,他必然是不允许的。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身体和思想,就好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完全不受他控制,时常觉得疲累,还时常胡思乱想······情绪更是完全不容受一点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如溃蚁之穴般坍塌或是爆发。
    正如此刻,师寒商又觉心中如被蚂蚁啃噬一般,隐约有烦躁发火之意。
    湿漉半干的发丝粘腻地沾在他的脸颊上,师寒商烦躁地一抚额头,转身去床榻旁坐下。
    盛郁离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也连忙快步跟过来,在床前半蹲下来,观察师寒商的脸色。
    见师寒商阖起双眸,胸膛半晌,盛郁离暗自在心中思忖······
    等见师寒商紧蹙的眉头舒缓几分,睁开了眼睛,盛郁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寒商,你是在想蹊儿的事情?还是在为你兄长的事情烦忧?”
    盛郁离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平缓而有力,轻锤般落到师寒商的心底,一瞬间便将躁动抚平······
    听惯了盛郁离大喊大叫、狂言妄语的师寒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轻柔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来,在与盛郁离那双黝黑多情的瞳孔对视时,忍不住心头一颤。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他曾与盛郁离对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火星与怒意,预示着一场难断的斗争的出现。
    而在他们二人的关系,因为蹊儿的突然到来,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师寒商和盛郁离却开始刻意回避对方的对视,生怕再度因为一场不悦的四目相对,而再次“擦枪走火”。
    可这一次,盛郁离没有回避师寒商的对视,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师寒商甚至能在他乌黑透亮的瞳孔之中,清晰地看到他自己的身影,也看见自己脸上的惊讶与无措······
    却不知盛郁离亦能从师寒商的琉璃浅瞳之中,看见他柔情缱绻的瞳孔。
    两人都忍不住愣住,恍惚间,心脏如有蚂蚁爬过,一阵阵酥麻慌乱,这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在此前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之中,都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仓促悸动。
    顷刻之间,师寒商尚且头脑杂乱,盛郁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愿与师寒商对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害怕”罢了······
    害怕看到师寒商眼中的不满,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更怕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不忍与倾慕。
    他亲眼见证过师寒商昂首挺胸、风光恣意的模样,所以在看到他因身怀有孕,而被孕吐和胎动折磨到身憔形悴的模样之时,心中如被针扎般震惊而又不可置信。
    他年少时风姿勃发,曾无数次想将高高在上的师寒商给拉下来,见证他痛苦愤怒的模样。
    可如今真的当他亲眼所见,看见师寒商被腹中胎儿折磨的不堪其扰的模样之时,他的心中,却唯独剩下一片钝痛颤抖。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那道没来由的钝痛颤抖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来,他根本不忍心看到师寒商愤怒与痛苦······
    他当真又那么讨厌师寒商吗?
    不。
    不过是慕其静谧,厌其孤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