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当高兴才是!”
    “世人不喜断袖之癖,无非便是怕断了根脉象,绝了传承!可兰别既能生子,便不需在意那么多了!”
    李逸越说越高兴,提衣两步跑回桌前,抬手取了架上狼毫,迅速摊开一派金黄卷轴,提笔便着急道:“快!兰时你快告诉我,兰别看上的是哪家青年才俊?!”
    “可是朝中哪位官员的家眷?亦或是其他世家之人?”
    “快,兰时,朕这就拟旨,为他二人赐婚!”
    一抬头,却见桌前的好友面色古怪至极,半晌没有说话,眉宇之间,完全没有半分喜意······
    于是李逸奇怪道:“兰时?”
    头脑微转,李逸沉思片刻,笔杆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难道是那人身份低微,配不上兰别?”
    李逸也不意外,师寒商已然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观整个金陵,能与他尊贵身份相媲美的,恐怕除了他这位九五至尊,也就“那位”勉强能比了······
    于是坦然笑道:“那便让他以入赘名义进了宰相府,只要是对兰别好,朕自有赏赐!”
    说罢,李逸已然开始下笔草拟,水墨浸透纸面,清秀娟隽的字迹立时蜿蜒而出,李逸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飞快地完成了圣旨之书,却唯独将名字那块空了出来,头也不抬,再度问道:“兰时,不要卖关子了,你且告诉朕孩子的爹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师云鹤张嘴半晌,犹豫许久,才一字一句、如鲠在喉道:
    “孩子父亲······乃是陛下的镖旗督统、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将军······盛郁离······”
    “啪”的一声,李逸手一顿,指尖毛笔应声而落,摔在卷轴之上,轱辘滚落桌边,沾满墨汁的笔尖触在纸面上,瞬间氤氲出一大片墨渍,将刚刚拟好的圣旨全部糊匀——
    李逸表情破裂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道:“什么···???”
    “盛···郁离?!”李逸只觉天旋地转,“但真是我认识的那个······‘盛郁离’???”
    师云鹤也勉力维持住面上表情,深吸一口气道:“正是。”
    李逸立时脱力,坐回到龙椅上。
    不行,他得缓缓······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师寒商和盛郁离???
    怎么想都觉炸裂无比!
    这二人的名字,曾一同在国子监的考核榜,抑或是校场的比武榜上无数次,亦曾在朝中大臣和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被反复提及······
    可人们津津乐道的,都无非是二人旗鼓相当的文才武学,以及二人誓同水火的针锋局势。
    李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幼子的血脉双亲之中,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如今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这对水火不容的大冤家,不仅真的搞到一起去了······还有了个孩子??! !
    李逸真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眼前一切,包括师云鹤都不过是一介幻象,怎么会有这般换缪绝伦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可李逸闭了眼又睁开,频繁往复无数次,师云鹤的身影依然屹立在台阶之下。
    李逸终于脱了力,决定接受现实,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门口忽然出现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不知已然站了多久,背对夕阳,并肩而立。
    身形相当又容貌不俗的二人,此番站在一起,竟让他觉着有一种诡异的······般配感。
    师云鹤见李逸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两人也是一愣。
    师寒商与盛郁离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不知将他与李逸方才的谈话听去了多少,面色是一样的凝重难言。
    而师寒商的脸上,还带了一抹惊讶与薄怒,薄唇紧抿,望着师云鹤的眼神闪烁。
    他们本是一同行至宫前,盛郁离见师寒商表情不好看,担忧他是不是方才在殿中,被那尸气染了恶心,动了胎气,便无论如何也非要拉着他去找一趟宋青,让他给师寒商把一把脉。
    师寒商比不过盛郁离胡搅蛮缠的功夫,更架不住对方的轻哄慢骗,心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好,这胎儿本来得非比寻常,既然决定生下了,自是希望他健健康康的,确实大意不得,师寒商也就无奈跟着去了,只叫师云鹤先回府休息便好,莫要在宫中等他,平白染了凉气。
    可他怎么都未想到,他的兄长,竟会趁他离去之机,瞒着他,偷偷来寻陛下,还欲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替他承了罚,折了罪!
    若非师寒商想着这孩子若要出生,便不可能将他藏起来,必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左右是不可能瞒的过的,不如借此机会,早一些将一切和盘托出。
    天子若要降罚,他们提早一并受了也好,总好过待这孩子出生,要与他们一起遭殃。
    谁料刚走到御书房前,却不见了之前服侍的宫侍,师寒商这才发现不对劲,来到殿门口,便听见了这么一番骇人心神的言论!
    心中又气又恼,师寒商眸光中都带上几抹潋滟水光,却见师云鹤表情虽震惊,却没有半分后悔之意。
    李逸这才想起,他早已将殿中的宫人尽数赶走了,包括福来和通报之人,这才未曾有人提醒。
    四人面面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与盛郁离率先回过神来,垂下双眸,一同替衣踏过了殿门门槛,衣袂带风而来,行至殿堂中央,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跪下身来。
    “罪臣师寒商,特来请罪——”
    “罪臣盛郁离,特来请罪——”
    作者有话说:
    李逸:what?!
    第49章 慕其静谧
    最后直到走出御书房, 师寒商都刻意为与师云鹤说一句话。
    甚至就连回府的路上,师寒商也是叫阿生多备了一辆马车,与师云鹤的车一左一右并排而行, 却是始终沉默着没有丝毫交集。
    到了府, 师寒商看了师云鹤一眼,眼底瞳光闪烁, 到底是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望着师寒商漠然离去的背影, 师云鹤怔愣在原地半晌, 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孩子是赌气了,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阿生在一旁看的急死了,忍不住道:“大公子, 二公子他······!”
    师云鹤却是一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他轻摇了摇头, “兰别是何脾气我再清楚不过, 他自幼要强,就是不愿人将他看轻, 他今日生气亦在我意料之中·····”
    “唉······罢了, 你先进去吧,帮我好生看着兰别,莫要叫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至于其他的······且等他消了气再说吧······”
    “大公子···!”阿生还想再劝, 却见师云鹤已经带着侍从往院中走了,只得无奈地一跺脚!
    心道:这兄弟二人分明都为对方着想, 殚精竭虑就为了受罚时能将对方摘出去!如今分明只要一人低头, 矛盾便可迎刃化解,可他二人却非要这般别扭着, 谁也不好过!
    当真是让人难办!
    而这对兄弟间的一切别扭,同样被另一个外人收入眼底。
    当夜月上中天,屋中烛火摇曳,师寒商刚刚沐浴完出来,站在榻前更衣。
    素洁柔软的外袍上身,带去皮肤上残留的水珠,师寒商例行公事地系衣带,纤长布料在手中百转千回,欲拉到以往的长度之时,手中长绸却如同滑蛇一般从他手心溜过——蓦然绳节松开,连带着整个衣带也垂落在两侧!
    师寒商握着衣带的动作一顿。
    这衣带何时变得这般短了?
    缓缓低下头,师寒商的心脏却有些微颤,不知沉默许久,他才抬起手,抚上自己已有明显弧度的小腹······
    他一向很注重自己的身材保养,幼时体弱,少时习武,当官后更是近乎苛刻的管理自己,从未有过发胖的痕迹。
    可如今······他劲瘦的腰腹之处,那里原本线条分明的纹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感光滑的隆起,在他如今毫无遮掩的状态下极为明显,而在这“突兀”的隆起之下,是一个已然有了灵识的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莫名让师寒商心脏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纵使他早已经接受了,他身体之中怀有一个孩子的事实,可是从前的师寒商,一心想着反正最终也不会留下这孩子,故而除了孕中反应明显之时,他都一向不曾在意腹中的小家伙。
    甚至因为觉得别扭,师寒商还会下意识地忽略自己身体的变化,每每沐浴完都立马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也从来不曾多去注意腰围的变化。
    那时的他总在心中找借口,心道自己只是为了提高效率,想要尽快投身于政务之中,这才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般琐碎之事上,身为宰相,自当以身作则······
    可他内心之处分明清楚······他不过是在逃避内心的震动,逃避他腹中当真有一个生灵存在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