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为大宋朝三好青年,他们平日里的乐子不少,蹴鞠、捶丸、放纸鸢, 哪样都能在开阔地界撒了欢地玩, 但能在室内稍作消遣的游戏便没那么多了, 好不容易有个雅致有趣的九射格, 还被李修然给搅黄了。
    也不知李修然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他们玩双陆时,也没见李修然对他们执黑棋子还是白棋子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啊!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归结为:李二公子今日大约是吃错药了。
    不过他们不敢说出来, 只敢在心里偷偷想。
    齐书均倒是也想起一桩事来,灵机一动, 凑上前提议道:“再过些时日, 等浴佛节后, 吴太傅夫人就要办一场马球会,帖子都递出来了, 李二,你可要去?”
    李二精力如此旺盛,很该去打马球啊!
    马球是自古时传下来的骑射竞技之戏,需着骑装, 跨良驹,执藤杆击球入门,原是军中演武所用, 传入世家贵胄中便渐渐褪去烈性拼杀之气, 多了几分骑射竞技的雅致。
    而演变至今, 马球会已成了汴京城中勋贵门第为家中未婚的适龄子女搭建的雅集,男女相看, 世家交好,都借着这场马球会来做。
    李修然很清楚他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故而自他十四岁起收到的各类马球会拜帖,一概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一次也未曾赴约。
    但他的马球技艺其实是很好的。
    这身本事还得追溯到多年以前。
    十岁那年,他和林霜降一起去旁观一场京中勋贵的春日马球会。
    九岁的林霜降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乖乖挨着他坐在花榭纱帘后,一双圆而大的眼睛追随着场上那些策马奔腾的身影,眼神亮极了。
    见他似乎喜欢,李修然心思一动问道:“你想学吗?你若想,我可以教你。”
    那时的他虽还不会打马球,但骑术很好,教林霜降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他摔到。
    林霜降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用软糯的声音告诉他,比起骑马打球,他还是更喜欢待在厨房里琢磨吃食。
    于是李修然便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做饭在林霜降心中的地位果然无可动摇;第二:林霜降不喜欢自己上场打马球,但他喜欢看。
    可是,既然喜欢看,为什么要看别人呢?
    李修然想让林霜降所有目光都只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自那日回家后,他便主动向父亲提出要学马球,李游见他态度坚决,年纪也适宜,便应允了。
    李修然一开始练得磕磕绊绊,挥杆不准,马匹不听使唤将他摔下去,都是常有的事,但他一声不吭,闷头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他的马球技艺日益精进,在马上的身姿也越发挺拔沉稳。
    李修然这才满意。
    他只想在林霜降望过来的时候留下最好的模样,至于其他人就算了。
    故而此刻听齐书均再次提起马球会,李修然便想像往常一样拒绝,谁知话还没出口,又听齐书均补了一句。
    “吴太傅夫人这次特意说了,允许各家公子贵女携一名友人同去,说是热闹热闹,这可是难得的稀罕事了!”
    李修然心中一动。
    携一名友人……林霜降也可以一起去?
    已到嘴边的拒绝的话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齐书均也在用眼神疯狂暗示,就差没直接喊出来:带林小厨郎去吧!带林小厨郎去吧!
    他们也好沾光多讨几口好吃的!
    李修然扫过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根本懒得理会。
    废话。
    他当然要带着林霜降一起去。
    ***
    李修然那边为着马球会的事热闹议论,林霜降这边的大厨房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自从许多年前袁厨工自请离府之后,他那厨工位置便一直空着,今日这空缺终于补上了。
    不是别人,是掌勺大师傅卞厨娘的亲侄子,名叫卞惟,今年十五。
    林霜降听常安说,这位卞小哥儿从前是学医的,一开始学得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转了心意,弃了医道,一心钻研起庖厨来。
    在外头跟着师傅学艺,直到磨练得差不多了才被卞厨娘引荐进府,刀工精湛,更难得的是还酿得一手好酒。
    宋朝的酿酒技艺极盛,酒的品类远胜前朝,光林霜降知道的就有真珠红、蔷薇露、桂酒、琼酥酒、蓬莱春……
    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林霜降也酿过酒,还是那道很著名的,以羊肉、羊髓、油脂与各种香料制成的雪花酒。
    酿雪花酒,需选最嫩的羊里脊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再选琼酥酒、碧香酒这类滋味清醇的甜酒,文火慢煮至烂熟。
    之后细细切成肉糜,再反复研磨成细腻的肉膏。
    另取来羊骨髓,熬炼成清亮的羊髓油,兑入方才做好的肉膏之中。
    等到膏体微温,便调入极细的龙脑香末,拌匀倒入瓷瓶,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冷凝成莹白如玉的凝膏。
    这便是雪花酒了,或者说是“雪花膏”。
    做好的雪花酒膏色白莹润,吃时取膏切片,投入温热的酒液中,不过片刻就化开了。
    原本清亮的酒液被酒膏融得微浊,荡漾出柔和的奶白光泽。
    入口也是温润醇厚的,羊肉的鲜甘带来与众不同的清甜,龙脑尾调清冽绵润,落喉暖身,余味是悠长的肉香与酒香。
    李国公极爱此酒,尤其在冬日,常要温饮一盏,喝了林霜降酿的,更是赞不绝口。
    宋人不喝高度蒸馏酒,几乎所有酒种都是低度的发酵酒,酒精度数大抵只在五度上下,喝起来只微醺不醉人,李修然这个未成年也喝过。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对羊肉的厌恶还是一如既往,无论大小宴席,见了羊肉便要蹙眉沉脸,只有林霜降做的除外。
    林霜降做什么他都是爱吃的。
    于是这用羊肉酿制的雪花酒,他便也肯喝。
    虽然是低度酒,多饮几盏也难免有些酒意,但林霜降发现李修然酒量极佳,三四盏雪花酒下去,别说微醺软醉,脸颊都不带红一下的。
    林霜降对此很是羡慕。
    他自己的酒量不大好,去年冬日严寒,他不好总挨在李修然身边取暖将他当作人形暖炉,便想着自己饮一盏暖暖身子,也喝了一小盏这雪花酒。
    谁知一杯下肚后便睡了过去。
    若只是喝醉睡着便也罢了,偏偏他还拉着李修然说了好些自己事后完全不记得的醉话,被李修然打趣了许久。
    林霜降想到就气。
    话说回来,正因自己亲手酿过酒,深知其中繁琐与所需耐心,林霜降才对这位新来会酿酒的卞厨工很是佩服。
    想着日后是同在一个厨房做事的伙伴,也算是同事兼同学了,他便给对方准备了份见面礼。
    一罐子肉松麻花。
    肉松他用的是精瘦的猪腿肉,焯熟、碾絮、焙干,做时还往里调入了蜜糖和炒香的芝麻碎,以及之前做紫菜包饭剩下的烤紫菜,全都切成细条放里面。
    如此做出来的肉松香气浓郁,咸甜适口,紫菜碎更是添了别样的酥脆口感。
    麻花也是炸得酥甜脆韧的脆口麻花。
    接着便是将这两样组合在一起了,林霜降熬出一小锅稀薄清亮的蜜糖浆,将麻花取来在蜜浆里极快地滚过一圈,如此麻花上便裹了一层薄润得刚好能粘住肉松的糖浆。
    趁着沾了蜜的麻花还热着,黏性最佳,投入盛满金黄肉松的碟子里,翻动揉搓。
    林霜降做出来的肉松又轻又蓬松,仿佛一团团金色带肉香的絮云,沾了蜜浆后便牢牢黏住麻花每一寸扭纹,直裹得一点裸露的面胚都瞧不见。
    打眼一瞧,麻花就跟从肉松里长出来似的,一根根堆摞在罐子里,看起来极为诱人壮观。
    宋时麻花还未出世,但有个做法类似的环饼——面粉加水搓条拧股油炸而出,分为甜口和咸口。
    林霜降可以保证没有肉松口。
    担心李修然炸毛,林霜降特意多做出了一罐,给他留足了份,这才将另一罐给新同事送了过去。
    ***
    六岁那年,卞惟来到家中长辈身边做医童,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奈何过早地在药堂见识了太多人心算计,一时心中失望,索性将药杵撂下,跑路改学庖厨去了。
    他想得简单,觉着做厨子只需要与菜刀案板打交道,没那么多的复杂人情。
    那时,他的姑母卞氏已在汴京李国公府做到了掌勺大师傅的位置,厨艺精湛,声名在外,按说教导侄子正是近水楼台,可国公府后厨事务繁杂,卞厨娘根本分身乏术。
    于是卞惟被送往京郊,拜在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厨门下,专心致志地学起了刀工与酿酒。
    他天赋不错,也肯下苦功,这些年来,技艺磨练得颇为扎实。
    只是每逢年节团聚,或是姑母得空回家,嘴里反复提到的总是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