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林霜降取来一团温热麻薯,轻轻按压成圆片,舀一勺红亮油润的豆沙在上面抹开,再放一颗蛋黄。
    指尖一拢,麻薯、豆沙、蛋黄三者便如同石榴籽般紧紧抱在了一起。
    再放进用水油皮包住油酥反复折叠擀成的皮子,搓成一枚圆润的团子,顶端刷一层鸡子黄,撒几粒芝麻做点缀。
    林霜降掌心托着包好的蛋黄酥,依然虚心请教:“卞厨娘,我这酥包的可还成吗?”
    卞厨娘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呆了。
    寻常厨子拿到咸鸭蛋,不是切瓣佐粥便是碾碎做馅,谁会想到将它与糯米和豆沙放在一起?
    关键是仔细一想,竟觉得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新奇组合会很好吃。
    林霜降这孩子,脑瓜里究竟藏了多少奇巧心思?
    真不愧是灶王爷追着喂饭的孩子啊。
    卞厨娘又惊又喜:“成,当然成,瞧这酥捏得多好看——霜降,你是怎么想到做这样精巧的点心的?”
    林霜降对这个问题并不想隐瞒。
    他实话实说道:“我是从书上看的。”
    这些吃食的做法,可不就是他上辈子从各种美食书上看来的?
    “书上看来的?”
    卞厨娘陷入沉思。
    她这身本事是跟着师傅在灶台边一勺一勺尝出来的,翻过的书册加起来还没菜刀重,如今看来很是不成,她以后也得多翻翻书本才是。
    书中自有黄金屋,古人云诚不欺她。
    蛋黄酥做法精细,待进炉烘烤完成,天已彻底黑下来,担心放在大厨房或小厨房会被哪个贪嘴的偷吃,林霜降和卞厨娘打了招呼,便将做好的几枚蛋黄酥小心包好,带回了自己住的偏屋。
    刚出炉的蛋黄酥直接吃味道不错,但回油一夜味道更好,到时酥皮油润,豆沙绵密,蛋黄咸香,别有一番滋味。
    李修然吃了就不会生气了。
    林霜降做好一切准备,却忘了他屋子里还有个不省心的。
    趁他刚洗完澡擦干头发的工夫,瑛氏偷偷摸摸要去拿蛋黄酥吃。
    幸而林霜降挂念着这几枚要送给李修然的蛋黄酥,一直留意着动静,这才没让姨妈得逞。
    “姨妈,这些是给二哥儿准备的。”
    瑛氏望着那几枚香气缠绵的金黄甜酥直咽口水,听到林霜降的问话,扭头问他:“给二哥儿准备的?二哥儿知道你给他准备了几只酥?”
    林霜降眨眨眼,摇了摇头。
    他还没和李修然说呢,李修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别提精确到数字。
    “那不得了。”瑛氏摩拳擦掌道,“二哥儿既不清楚,又有这么多呢,那我吃一个也是无妨的。”
    说着便要伸手上去取。
    林霜降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姨妈,不行。”
    他一时找不到阻止姨妈的理由,只一个劲儿坚持道:“不成的,姨妈,你不能吃……这是给二哥儿留的。”
    林霜降力气不大,却很缠人,瑛氏被他磨得没办法,又顾及着李修然,最终还是放弃了,投降似的将双手一举:“行行行,我不吃了总行了吧!”
    林霜降这才放心,眯着眼睛笑道:“行。”
    想了想又说:“姨妈真好。”
    瑛氏看着他又气又乐:“你这小猢狲!”
    林霜降弯起眼睛一笑。
    正要进屋,瑛氏忽然瞧见什么,定了定神,随即便睁大眼睛喊道:“二、二哥儿!”
    “姨妈,你莫不是糊涂了,二哥儿现下应该正睡着觉才是,怎么会……”林霜降边说边扭头,就看见李修然站在不远处。
    “……来我们这里。”
    他和李修然对视着,愣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林霜降心情有些复杂。
    ……李修然怎么来了?
    一方面,这是两人吵架后的第一次见面,李修然主动过来找他,林霜降很高兴;另一方面,这里是仆役院,李修然深夜贸然前来,很不合规矩,林霜降担心外面那些人又要借此机会编排他。
    他正要说话,李修然却先他一步,几步走到他面前,有点生气地问:“你今日怎么不来同我一起睡觉?”
    国子监寻假十日才得一放,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在学院公厨吃糠咽菜,唯一的盼头便是十日后回府吃林霜降做的吃食,再与他一起睡觉。
    这下倒好,两个都没有了。
    李修然难过得快要化掉。
    听到李修然的问话,林霜降老实回答:“因为二哥儿生我的气了呀。”
    李修然那时扭头走人的架势,分明是一时半会不想再看他了,又怎会想和他一起睡觉?
    林霜降这才没去找他,还自认为很贴心。
    李修然都快气晕了:“这分明就是两件事!”
    “生气又不代表我不想同你一起睡觉。”
    林霜降愣愣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
    他没反应过来,瑛氏却是什么都明白了,连忙上前堆起笑脸道:“二哥儿快别听霜降胡说,我正要让他收拾收拾去二哥儿院里呢!”
    自打林霜降在李修然屋里睡下之后,瑛氏每日走路都比从前挺胸抬头——满汴京城打听打听,哪家贵公子与厨童一起睡觉?
    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今日见林霜降没去,瑛氏还以为是李修然发了话,却没想到原来是她这外甥的自作主张。
    这孩子,灶火熏昏头了不成,天大的机缘竟也往外推!
    闻言,林霜降幽怨地看了瑛氏一眼,姨妈方才哪里撺掇他去李修然院子里了,明明是要去拿蛋黄酥吃。
    瑛氏说完嘴也没闲下来,又絮絮在李修然耳旁念叨了许多夸赞他的溢美之言,直听得李修然耳朵生茧。
    他当然知晓林霜降有个姨母,只是一直没见真章,原以为既是血亲,该会像林霜降那样是个性子安静的,没想到原来竟是个话痨么?
    李修然一点没听,让瑛氏的这些话从自己耳朵里鱼贯而出,只偏头去瞧林霜降。
    林霜降要也是个话痨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和自己说很多很多的话了。
    在瑛氏不带停歇的小作文中,李修然忽然开口:“今晚我在这儿歇了。”
    下一刻,瑛氏成功闭了嘴,并且笑不出来了。
    二哥儿歇在这儿……那她睡哪儿啊?
    这地方可就两张床啊!
    “不成,二哥儿不能睡这里。”林霜降马上开口,“我去二哥儿屋里睡就是了。”
    李修然却不答应了。
    林霜降已经在他屋里睡了好几次,但他还没有在林霜降屋子里睡过,这样怎么能算好朋友呢,不成不成!
    林霜降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下来。
    瑛氏见状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晚怕是要打地铺了,正要去拿被子,就见李修然已抬腿朝林霜降屋里去了。
    瑛氏:“……”
    在自己屋里便也罢了,都到这儿来了,二哥儿敢情还准备和她外甥挤一张床?
    到底是有多喜欢他外甥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新房
    林霜降屋里这张窄榻床,平日里自己躺着还算富裕,如今多了个哪里都比他大出一号的李修然,便很不够看了。
    两个小男孩侧躺着挤在一处,头挨着头,肩碰着肩,呼吸可闻。
    林霜降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孩劝道:“二哥儿,你还是回去吧。”
    放着大房子不住,何苦要来与他挤小床呢?
    “不要。”李修然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多亏这张小床,他和林霜降比从前挨得更近了。
    他喜欢小床!
    知道劝他也是无果,林霜降不再多说,放轻了声音道:“我给二哥儿做了蛋黄酥,回油一晚味道正好,明日二哥儿吃了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到底比李修然心理年龄大了几岁,闹这么一出,多少能猜出李修然生气的原因除了护食还有别的,可能是觉得好朋友之位易主,心中不快,这才闹起脾气。
    林霜降摇摇头,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
    其实李修然已经不生气了。
    方才进门之前,他先在屋头听了半晌,将林霜降“这是给二哥儿留的”那番陈词全都听了去,便知林霜降也在想着他,也想与他和好。
    那几只预备着要留给他的蛋黄酥李修然也瞅见了,金黄酥皮,饱满圆润,离老远都能闻见那股甜润醇香的味道,比给那小童的糕饼精巧得不只一星半点。
    从吃食方面就能看出来,他在林霜降心中比那小童重要得多。
    李修然放下心来。
    他果然还是林霜降最好的朋友,地位无可撼动。
    此刻与林霜降躺在同一张床上,感受那具小身子的温热体温,李修然满足极了,之前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于是便得寸进尺起来,带着点撒娇的口吻道:“我想要你身上的寝衣。”
    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