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知道李修然近来有心向好,这几日他在厨院都有所耳闻,说李修然在学里得了不少夸赞褒奖,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好名声了,如今怎么能因为区区一块糕饼乱发脾气?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此事,定然会好好做上一番功课。
    瞧着对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孩,林霜降想,这人好不容易才挣来点好名声,自己既然知道他不是真的顽劣,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被脏水泼回去。
    李修然却完全会错意了。
    林霜降真的在怪他拿走了那小皮猴的糕饼……他果真没把自己当作最好的朋友!
    他越想越委屈,定定看了林霜降一会儿,转身便跑了。
    ***
    夜晚,灯火昏暗,月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浸得一片朦胧。
    明明是被褥最松软、熏笼最暖和的时辰,李修然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林霜降今晚没来和他一起睡觉。
    他盯着对面空了大半的床榻,那位置本该睡着个暖烘烘的小身子,就躺在他身边,现在却只剩下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被子。
    李修然看了片刻,烦躁地又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见他如此,景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自家二哥儿一贯心胸宽阔,便是当初被那些爱嚼舌根子的在背后随意编排,到了晚上也能坦然安睡,哪曾这般失眠过?
    他忍不住说:“二哥儿,不如我去把霜降唤来吧?”
    李修然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准去,我睡得着。”
    见他坚持,景明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继续值夜去了。
    李修然躺回床上,继续翻来覆去,许是翻得累了,这回倒是勉强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林霜降做好了桂花糕,灶火映得他脸颊红扑扑的,他掀开笼屉取了糕饼,眉眼弯弯地朝自己走来。
    李修然伸手要接,却见林霜降笑盈盈转身,把糕饼递给他身后的一个模糊人影,不再给他了。
    李修然马上睁开眼睛,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好大一个噩梦。
    明明是梦,他心头却泛起真实的苦涩,仿佛真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心口都空了一块。
    李修然难过得都要哭鼻子了。
    这一番情状都落入景明眼中,景明不再犹豫,马上道:“二哥儿,我去帮你叫霜降!”
    但李修然比他更快一步。
    “不。”他已起身穿起鞋袜,目光认真,“我要自己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蛋黄
    在李修然生气这段时间,林霜降给他做了蛋黄酥。
    李修然跑开后,他便去问常安发生了什么,常安虽哭得真情实感,但后来见李修然并未将他如何,那股担惊受怕的伤心劲便缓下来,告诉林霜降自己啥也没干,是二哥儿上来就将他的桂花糕抢走了。
    林霜降便知李修然这是又护食了。
    这么说来,李修然生这场气的源头似乎与自己有关,换作从前,林霜降定然会不知所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充分掌握了哄孩子的技巧。
    只要给李修然做顿好吃的就可以了。
    只是李修然这回气头颇大,寻常的吃食怕是哄不好,林霜降思来想去,便有了这不寻常的蛋黄酥。
    宋时盛行各类外皮酥脆、甜口夹心的酥饼糕团,但还未有蛋黄酥这种将咸蛋黄、酥皮、豆沙搭配在一处的糕点,确实很有新意。
    应该能把李修然哄好。
    定好主意,林霜降便跑去大厨房,先去瞧了咸蛋黄。
    因着早期腌制咸鸭蛋常用杬树皮汁,时人便将咸鸭蛋称作“咸杬子”,即便后来的腌制方法改进为米汤、盐、草灰等调和包裹鸭蛋,但当时的名字却一直流传下来。
    最令林霜降感到震惊的是,国公府选用的鸭蛋竟然是高邮麻鸭所产——原来这时就有高邮这个地方了,而且还有《端午的鸭蛋》里汪曾祺先生念念不忘的高邮咸蛋。
    以前听语文老师讲课时,林霜降总被那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馋得偷偷咽口水,没想到重活一世,竟见着真主了。
    恰巧旁边有切开的一枚,林霜降凑过去便瞧见传说中的高邮鸭蛋,个头比平常鸭蛋要大些,“深红杬子轻红鲊”,对应的蛋黄也饱满硕大,色泽橘红浓郁,蛋白也是凝脂如玉。
    用来做蛋黄酥肯定好吃。
    林霜降没急着做,先去请示了卞厨娘,顺便问她这鸭蛋是怎么腌的。
    卞厨娘是个惜才的,自打中和节那日林霜降露了一手做蛋挞的灵透手艺,她便认定林霜降是难得一见的厨艺奇才,是灶王爷追着喂饭长大的,大厨房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
    此刻见林霜降迈着小步子跑来虚心求教,卞厨娘心里那点爱才之心咕嘟咕嘟快要冒起泡来。
    她也不藏私,将咸鸭蛋腌制方法全部告诉给林霜降。
    “桑木灰、茶籽壳灰调和黄泥,放坛子里恒温慢腌,如此腌成的咸杬子自然流油,不会干涩和过咸发苦。”
    林霜降都听愣了,好多没听过的陌生名词,这就是传说中的古法精细腌制吗?
    他规规矩矩朝卞厨娘行了一礼:“多谢卞厨娘告知。”
    卞厨娘平日里虽教他规矩活计,但两人并非正式师徒,愿意倾囊相授,林霜降很感激。
    他都记在心里了。
    卞厨娘看着他规矩知礼的模样,越看越心热,心中喜爱更甚,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连忙将他扶起来。
    “好孩子,咱们都是灶前讨生活的,不讲那些虚礼——你要这咸杬子做什么,心中可有了章程?”
    林霜降便回答了,当然没提李修然生气的事,只说要给他补身子。
    说到这个,卞厨娘笑起来:“咱们二哥儿是没少长个子,开春新裁的袍子,才过去多少天袖口就短了半寸!八岁的孩子,身量蹿得比十几的还猛,便是大郎小时候也没抽条成这样。”
    林霜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他和李修然第一回见面的时候,瞧着对方个头还以为是个十岁孩子,没想到只将将比他大了一岁。
    林霜降有点羡慕,他怎么就没长那么高呢?
    若是长得高,颠勺也能更松快些。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卞厨娘提到的大郎——李国公的长子,李修然的兄长,李承安。
    林霜降来李府来得晚,没见过府上的大公子,但没少听说对方的名号,乃西北经略安抚使,常年驻守边疆,再过几年就能功成名就,回到汴京。
    李修然和兄长相比虽年纪幼小,却也是正经考进的大宋最高学府国子学,搁在前世便是保送清华北大的顶尖苗子,将来也是要入阁拜相的。
    李家二子,一文一武,皆是龙凤之姿。
    林霜降心下感叹,放在后世,一个人家要是出了这样两个儿子,肯定要被人说“祖坟冒了青烟”。
    说不定这时候也有不少人这样说李家。
    正想着,林霜降便听卞厨娘问他:“……霜降啊,除去咸杬子,你还需什么东西?”
    林霜降回过神来,又报上豆沙、糯米粉等物。
    他要做的是豆沙麻薯蛋黄酥。
    宋朝的豆沙基本都以赤豆为主,煮烂捣碎再用纱网过滤豆皮,国公府厨下的豆沙还配油翻炒过,制成的豆沙油润顺滑,常搭核桃碎来做碧涧豆儿糕。
    豆沙是不用林霜降操心了,但麻薯不行,此时虽已出现口感软糯有弹性的糍糕、糍团之类的点心果子,但和后世有嚼劲能拉丝的麻薯还是存在很大差别,林霜降没法偷懒,只好自己做。
    糯米面是江南糯谷舂了又筛,去除粗渣后留下的细粉,莹白如雪,米香扑鼻,林霜降舀了几碗倒进盆中,又添了小半碗澄粉,也就是小麦淀粉,磨得比糯米面还细,能让麻薯更弹韧。
    中间扒个小窝,淋水,边淋边搅,搅出一团团蓬松的面絮,搓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剂子上锅蒸。
    蒸熟以后的糯米团子变得半透明,香气清甜绵长,林霜降趁热将它们取出,放到撒了熟糯米粉的食案,揉搓拉扯,直到米团变得越发细腻弹润,糯丝粘连。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与后世那种软糯弹牙会拉丝的麻薯,已有七八分相似了。
    林霜降很满意,麻薯做成,这蛋黄酥便成功大半了。
    卞厨娘在旁边看得也很是津津有味。
    还没入口,她光是瞧着糯米园子雪白莹润的模样,还有那扯不断的糯丝,就能想象牙齿咬下去时定是满口温润甜香,软糯弹牙。
    二哥儿定是爱吃的。
    只是卞厨娘没想到,她以为已经大功告成的小吃,林霜降仅仅刚完成了三分之一,之后就见他将那几枚咸杬子去白留黄,放在炭炉上烘了片刻;又用麦粉和油做了油酥和水油皮。
    烤好的蛋黄色泽比之前更红亮,油脂微微渗出,松沙流油,油酥水油皮也是极为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