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线20

    北京饭店的正门朝著长安街。
    上次那场雨夹雪之后,北京算是彻底入了冬,今天倒是个晴天,乾冷的、透亮的那种晴,天蓝得像是被人洗过的瓷釉。
    此刻,周译正站在北京饭店的门口。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门廊右侧的一根立柱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门前的车道上。
    今天来来往往的车辆有些多,比他前几天看到的都多。
    三三两两的黑色轿车排著队从长安街拐进来,有几辆掛著外交牌照。
    门口的服务员比平时忙碌,穿著酒店制服的领班在门廊下指挥著什么,对讲机里不时传出“三楼准备好”“贵宾通道打开”之类的指令。
    他出来的时候隨口问了服务员一句,好像是有一个国外的考察团要入住。
    在北京饭店住,那规格不会低。
    不过这些跟他没有关係。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林知微今天终於联繫他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著几份从深圳那边传真过来的文件。
    吴秘书已经回深圳了。
    他继续等著。
    从机场分別到今天,过去了五天。
    周译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五年。
    他不是没有想过主动联繫她,她的地址和电话他都有,就写在笔记本上。
    他甚至在脑子里把从北京饭店到新街口的路线规划了不止一遍,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如果堵车可能要半个小时。
    但他没有过去。
    五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北京饭店的房间,一间朝南的標准套房,窗户正对著长安街,成了他的全部活动范围。
    一直到今天早上,电话响了。
    “餵?”
    “是我,周译。”
    她的声音。
    他的手握著听筒,指节微微发白。
    “你还在北京吗?”她问。
    “在。”
    “今天有空吗?”
    “有空。”
    “那我过来找你。”
    “好。”
    掛了电话之后他在房间里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打开衣柜,开始一件一件地翻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衣服,在两条裤子之间反覆比较,最后换了两遍才定下了今天穿什么。
    为了一顿饭换了两遍衣服。
    一辆计程车从长安街拐进来,在北京饭店门口停下了。
    后车门打开,林知微下了车。
    她穿了一件格子大衣,黑白灰三色的细格纹,剪裁合身,收腰的线条把她的身形勾勒得很利落。
    系了一条白色的围巾,看起来像是羊毛的,厚实而蓬鬆,把她的下巴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头髮今天没有扎马尾。
    北京乾冷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了几缕,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又吹起来了。
    周译从柱子旁边走了过去。
    “来了?”
    林知微站定了,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你的围巾,洗过了。”
    一个普通的布袋子,里面装著一团叠好的深灰色织物,就是他在飞机上给她的那条羊绒围巾。
    “好。”他接过袋子。
    “外面冷,进来吧。”
    “我们直接去餐厅吧。”她说。
    “西餐还是中餐?”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当然是中餐。”
    “我们去吃谭家菜。”
    谭家菜,北京饭店里最负盛名的餐厅之一。
    民国年间由谭家创办的私房菜馆,后来併入了北京饭店,成为饭店的招牌。
    “谭家菜在东边那幢楼。”周译说,“我们从里面穿过去。”
    “好。”林知微跟他並肩走进了大堂。
    “你之前吃过?”
    “每次来北京都住这里,吃过两回。”
    两个人穿过大堂,往东边那幢楼走去。
    大堂里,水晶吊灯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穿著制服的服务员在各个角落忙碌著,有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站在前台附近,正在用英语跟接待人员交谈,大概就是那个考察团的先遣人员。
    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材中等,面容严肃而干练。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人,胸前別著铭牌,看样子是酒店这边的管理层,两个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著。
    “李主任,您交代的我们都记下来了。这也不是我们头一回接待外宾了,您就放心吧。”酒店的人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殷勤。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还是一脸严肃,点了点头,但显然不太放心,又叮嘱道:“这次的考察团规格比较高,你们多上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前看——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身材高大,肩宽而挺拔,走路的姿势不疾不徐,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李秘书——不,他的身份是李主任,他的脑子里在看到那个男人的脸的一瞬间,“嗡”地响了一声。
    那张脸。
    那个轮廓。
    像。
    太像了。
    相似的脸,相似的身形,甚至连那件黑色大衣在走路时隨步伐微微摆动的姿態……
    他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內做了一次高速运算:把面前这个人的五官特徵跟他记忆中另一个人的五官特徵进行了一次叠加比对。
    结果让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周先生……”
    不是对面前这个人的称呼,而是对另一个人的称呼,一个他在工作中接触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毕恭毕敬的称呼。
    “李主任?李主任……”
    酒店的人注意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叫了两声。
    李秘书回过神来。
    那一男一女已经走过去了。
    他只看到了他们的背影,男人高大的背影,黑色大衣的后摆,女人稍矮一些,格子大衣和肩膀上散落的黑髮。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顾不上身边和身后的人,转身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
    周译和林知微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同时回过身来。
    周译皱了一下眉,“是叫我们?”他问。
    李秘书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站定了,仔细地看了一眼周译的脸。
    这一次是正面的、清清楚楚的、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没有任何遮挡的对视。
    正面更像。
    尤其是眼睛。
    但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人,年龄不对。太年轻了。
    可是那张脸——
    李秘书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该因为一张脸就失態。但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得体和谦和。
    “虽然有些冒昧,但想问一下——这位先生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