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正在合作的奢侈品陶瓷项目推进至今,对方从未来过一次,都是乙方前去登门商定。
    此刻突然到来,着实让管理层惊讶,在对方到达前,便在楼下电梯厅处热情等候,不失礼,也免得显得过于谦卑低人一头。
    阮妍得知这件事时,听说他们已经都进入会议室了。
    听旁边消息灵通的同事们八卦,说是这次来是为了一个新项目,跟巴黎一家展厅合作的一个瓷器展,对面要求卖一种什么东方的生活方式,一种奢侈又留白的感觉……阮妍听到同事们说设计师群里已经开始吐槽了,不过也习以为常了,反正甲方各种离谱抽象的创意要求见惯了。
    “笑死我了,小圆跟我说感觉,听到感觉两个字笑不出来了,一天天就记住感觉了。感觉两个字,荣升十大甲方高频词汇no.1。”
    一个本地同事笑起来,乐得不行,“想起我以前做设计的时候了,过于离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甲方跟我说‘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我描述不出来,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心想,丫的你描述不出来我懂你个鬼,我说,‘我不懂。’”
    “然后呢然后呢?”
    “好家伙,当时不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这丫的居然直接给我老板说,‘她说她不懂,换个懂的。’”
    周围一片笑声。
    刺耳、模糊不清宛同杂音,嗡嗡作响。阮妍手无声地攥紧了手机,手指僵硬冰凉,周围的笑闹像无数把尖刀刺来,她坐在笑闹声中,但感觉周围一切都朝她刺过来,很快就像要刺过来,这个环境因为所谓“甲方到来”变得危险尖锐,每一秒都是沸腾的煎熬。
    精神的紧绷与时间骤然之间拉长到极致。
    阮妍感觉到一种浑身发寒,血液倒流的感觉,大脑空白到无法呼吸,但她却还要强作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要被任何人看出来。
    这是第一次,她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她公司!
    痛苦抓狂与焦虑紧绷侵袭了阮妍的神经,恐惧感控制全身。
    但凡不是清楚他前天夜里还在发烧,伤口都还没好这个情况,她都能去想他确实是有合作要谈,能这样自欺欺人一下,也许呢,尽管他亲自前来有点突兀,但也不是不可能来。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说不是因为她根本不可能,她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谢煁……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上面通知了,让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让所有人都回工位,不要去接水,等会儿要来视察。我问下我姐、”
    “怎么样,说什么了?”
    “我姐说,那个项目还没敲定选哪家合作呢,人家这次来是一家家看各家广告公司的氛围的,看看哪家更契合,感觉更对。”
    “噗,又是感觉。”
    “哈哈哈笑死我了。”
    “嘘,快别说话了!经理估计马上要过来。”
    阮妍垂眸凝着电脑屏幕,指甲停留在键盘上,死死扣着按键,屏幕上迅速出现的乱七八糟的符号字母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极致想逃离的冲动,她感到要崩溃,可以在其他地方见到他,但她最恐惧无法接受的就是在自己公司这两层的区域内,见到他。因为这代表能让她安稳安全的牢笼,像被一个杀手砍烂,而这个杀手的出现极有可能让她面临无数的指指点点,谣言四起。阮妍害怕被评判,害怕被评价为一个攀上高枝的人。
    在谢煁的圈子内她可以去忽略那些,但在她自己的圈子内,她的生活内,她极度恐惧。是的,她承认自己就是脆弱到没有办法不畏流言。
    办公室突然变得没有多少声响,时间开始流淌地极度的慢。
    偶尔很低的碎语也很低,很快消失。
    终于,两点四十五——
    格子间的入口方向,许多人悄悄看向那里,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略有模糊的男声在说着什么,是ceo的声音,脚步声要更多更杂,有皮鞋声有高跟鞋声。
    一个个穿着得体,充满精英感的人,簇拥着反而看上去相对最年轻,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相貌优越气质矜贵,气场却压迫不容忽视的男人,走了进来。
    ceo还在说着公司的管理与理念,想要拿下这个大单,介绍着试图让大客户满意。
    整个办公区域充斥着一种因大人物到来产生的好奇、戒备、小心翼翼,原先轻松的氛围丝毫不见,仿佛冰水迅速渗透了燥热的空气。
    混杂的脚步声与领导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阮妍感觉到一种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的窒息。
    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终于,她迟缓地抬起头,视线像按下空格一样朝向那个方向。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男人,视线,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时间一瞬间拉长到极致,那短暂两秒的对视仿佛长到像几分钟,阮妍很快就低下了头,怕被察觉,怕偷偷摸摸一直小心藏好的秘密被任何一个人看穿。
    他们没有走过来,继续看完整个区域,因为中央的男人看了两眼,仿佛差不多清楚了,不再继续看了往外走,因此,所有人也要往外。
    阮妍视线凝着屏幕,无声按下删除,把刚刚输入的乱码一点点删除。
    下午三点来临前几分钟,群里传来消息,大客户走了,刚好在下午茶前。
    在公司同事们对那位天之骄之一样的甲方大老板议论纷纷中,阮妍无声离开,她径直快步去电梯的方向,穿过通道,高跟鞋声音乍一听节奏稳定,细听却带着急躁。
    仿佛鞋子的主人此刻情绪焦躁。
    阮妍以为他此举就是通知,他在裴阙那里,让她过去。但他以最让她反感的方式,哪怕是在楼下喷泉池……她如今已经不会再去喷泉池。哪怕是让姜绡转达。
    马上就到电梯,突然——
    通道墙壁处保洁工具室的门骤然拉开,里面昏暗的空间像个吞噬人的异次空间,阮妍还未反应过来,在愕然瞪大眼睛心脏停拍间,被一只胳膊拽入其中,对方并且很细心地用另一只手臂扶着像把她半抱入,防止她意外崴到脚。
    咔哒一声,工具室的门插被拨上。
    内部空间瞬间昏暗,逼仄,整齐摆放的清洁工具依稀有种84消毒水的气味,以及潮湿气息。
    唯一的光线,是那个圆形,铺着铁丝网,打通向大楼外面的通风口处渗透进的光亮。
    光束打在他西装胸口处的位置。
    阮妍一巴掌打过去——
    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像浸入寒霜,温柔消散地一干二净。
    手腕在靠近那张脸的十厘米距离时,被攥住,一瞬间的刺疼后,很快那只手就放松了力气。
    手腕被禁锢的束缚感中,阮妍盯着他那双好像永远笑不到眼底深处一样漆黑的瞳孔,视线又移向被抓住的手腕,终于像理智开始回归了,所有应激一样的情绪开始像潮水一样消退。
    她用力抽出手,靠着身后的墙面,身体骤然间松弛带来一种近乎脱力的感觉。
    这个狭小,被锁了门的空间,短暂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为什么要来我公司?”
    谢煁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冷的语气。
    “我有分寸,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她紧接着语带尖锐地质问,“你再有分寸,也不该触及我的底线。”
    谢煁凝着她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声音仍然听上去和过往都差不多,“我昨晚去找你,你不在,你邻居说,早上你提了行李箱。”
    “你去找我?”阮妍错愕,但是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是她没想到他疯到跑来公司找她。还是没变的他,不达不目的誓不罢休,行动力又强到离谱,可恨到让她绝望。
    但也细想确实她早该想到,早该预料到他的性格,不像她会摇摇摆摆反复犹豫内耗,细思该不该,最终却会作罢。他想着什么,就只会想着“解决问题”,当下就要安排好行动,之前他来寻求寄宿是这样,深夜跑来以至于那晚他们俩酒后接吻也是这样。她早该想到。
    阮妍倚靠着墙,在昏暗光线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后,身体更加脱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半垂下,不想要再看他,低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句话问完。
    安静了许久,他不说话。
    久到就在她渐渐烦躁抬起眼终于看过去后,视线对上他一直在看着她的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很静,阮妍愣了一下,忽然生气与烦躁像无声地被抽出。或许是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复杂与刺疼,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化到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阮妍一直希望自己是温柔平和的,她厌恶自己出现极端的负面情绪与尖锐尖利感,像奶奶那样,会让她觉得面目丑陋,她不喜欢自己那样。
    又一次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此刻,阮妍也静了下来,找回了惯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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