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看了一会, 看到洞口破损的纸碎, 忽得福至心灵。是有人将鸟巢捅破了, 在上面糊了一层纸浆,待干透了,将纸团放上去,往上面倒了一些谷子,将鸟送上去,掐着那鸟素日的进食速度,等到了时辰,底下一层纸被啄破,大纸团便顺势滚了下来。
    只是这个人需极为清楚她的动向, 方能如此准确无误。
    二人回到宫内, 安玥将那纸团打开, 看清上面的字。
    这字迹陌生,她的指尖却冰凉一片,渗出汗来, 有些发抖。
    若桃看出她神色有异,忙关切,“公主,您怎么了?”
    安玥将那纸条拿于二人看,若桃不识字,只听清栀念,“若想知道贵妃下落,后日未时,望日亭假山。留心暗卫。”
    饶是先前已知晓贵妃或许还活着,但二人仍是一惊。若桃道:“公主,这信上所言...”
    清栀轻声提醒,“公主,当心有诈。”
    安玥心绪平复了些。这纸与平常宣纸不同,是国师特有的。只是如今国师被困,自身难保,所谓内应,如今已被皇兄除得一干二净,又有谁能将这纸条传出给她?
    此事蹊跷。
    还有暗卫一事。若是她自己的暗卫,自然无需警惕。那该警惕的,是谁的暗卫?
    安玥凝神想了会,心中有了答案。
    可这人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公主...”若桃听清栀这般说,原本心中升起的一丝希冀又平复下来,隐隐露出担忧。
    “你们放心,就算我要去,亦会带上侍卫。”
    二人听公主这般说,便知她心中已有了打算。
    “只是公主,留心暗卫是何意?”
    安玥抬头,眼底露出些狡黠的笑。
    “试试就知道了。”
    隔日安玥到了御花园散步,行至一半,一黑衣人提刀砍来,安玥似被吓到,僵在原地,便见天幕下一道寒芒破风而来,“琤”得将刀击偏。
    紧接着一道新的黑影飞身而至,以极快之速,提刀直逼“刺客”。
    “慢着!”安玥出声打断。
    那黑衣男子动作堪堪顿住,便见“刺客”收了刀,走到安玥身后。
    男子面上愣了瞬,后知后觉自己暴露,跪地行礼。
    安玥居高临下,看着他,猫抓着老鼠般,唇角勾起,难得的,透着几分顽劣。
    翌日,望日亭。
    初秋,午后亭间偶有山风拂过,带动檐角铜铃轻曳。绢灯泛着微弱的光,白日里并不明显。亭后是一座假山,隐在丛中。
    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偶有几枝横生出的枯草钩住裙摆。清栀与若桃跟在安玥身后。此处尚算隐蔽,又是午后,若说散步至此,不会惹人怀疑。
    她到时,便见假山后只有一名洒扫的太监。
    他见着自己,放下扫把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安玥微微抬手,示意人起身,目光却落在他身上。是他吗?
    那太监垂着头,“公主,奴婢名唤小凳子,七岁入的宫,因得罪了人,被陷害,是贵妃娘娘顺手救了奴,从此奴便在贵妃娘娘身边侍奉,直到娘娘离开。”
    若桃与清栀闻言,在安玥身后不远不近站着,替二人望风。
    安玥指尖轻颤,盯着那名唤小凳子的人,不由得觉得面熟。
    “大婚那日,是你替的我?”
    她似遥遥见过他一面,只是当时未看太真切。
    小凳子羞赧一笑,“公主还记得奴婢。”
    “你知晓什么?”
    “想来公主已知晓自己身世。今日贸然邀公主来此,还望公主恕罪。”他压低了声,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当年贵妃入宫之前,有一心上人,此人乃一北疆行商。姜家自不会允许贵妃与这种人成婚。再后来,先帝于某次宫宴遇到了贵妃,一见钟情。贵妃本是不愿,可姜家以那行商性命相胁,贵妃知晓二人已是不可能,不得已入宫。”
    “直到那日,贵妃有了身孕。怀胎九月,逼近临盆,一次偶然,那太医说漏了嘴,陛下方发现贵妃腹中胎儿的日子对不上。陛下勃然大怒,要除去公主,最后到底怕伤及贵妃性命。奴婢只见那日陛下含怒自贵妃殿中出来。”
    “那段时日,宫中众人虽不知晓缘由,却也猜贵妃失了宠。贵妃在宫中日子并不好过。”
    “再后来,陛下忽地病倒了。那北疆的商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药,可助人假死脱身。贵妃曾想带着公主一起离开,却知晓前路未卜,方有了贵妃为陛下祈福,以命换命一事。”
    安玥目光僵住,有些事情小凳子虽未明说,但安玥也明白了。她是那外商之女...
    父皇是看在母妃的面上,方守着她的身份,护她长大。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早已设计好的。
    母妃被强逼入宫,亦用这种方式将一国皇帝戏弄。
    可她呢?若是真相败露,父皇又会如何待她?她忽地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竟是走在泡沫上一半般,浑浑噩噩活到了现在。
    许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后来呢?”
    “后来贵妃以假死药脱身,不知下落。直到前些时日,奴婢替干爹去陛下书房内取待核对的起居注,奴婢方得了机会,在匣中找到暗卫送来的密保。”
    “密保上所言,那北疆男子并非商人,而是北疆三王子封垚,入我大晟做内应。而后被召回,北疆大王病逝后,大王子即位。”
    安玥记得,那段时日北疆与大晟时有摩擦,到后来发动战乱,是皇兄前往边境镇压。她虽不知政事,却因跟在皇兄身边久了,偶瞧见书房里那些直摊在桌案上的信件,也略知晓些旧事。
    当年北疆大败,北疆王室内部战和派起了内讧,内外忧困之际,三王子结合主和派,弑兄夺位,对外求和休战,方使北疆有了喘息之机。
    “我的母妃,如今就在北疆吗?”
    “今北疆王身侧有一位二王妃,非北疆女子,颇得北疆王宠爱。密信后附有那女子画像,奴婢几能确定,那就是贵妃无疑。”
    母妃还活着……
    安玥觉着心绪缠绕着打了结,解不开的,最后全堵在了心口。
    她挣扎了许久,方挤出些位置,问出几字:“母妃过得好吗?”
    “奴婢不知。”
    若是好,为何这些年连个音讯都未传来呢?或许母妃也怕被人查出,后果难以承担吧。她又不由得想,为何母妃当初不把自己也带走呢?
    她是想和母妃在一起的,不在意是否颠沛流离。
    还有那个男人,她的……生父,或许对母妃是真的很好吧,是以母妃才会毅然决然地同他离开。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抿唇看他,目光沉了下来,“这件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小凳子面上一惊,忙跪下,“公主放心,此事除了公主,奴婢断未告诉第三人。”
    她抬手,将小凳子扶起。
    小凳子道:“贵妃娘娘对奴婢有恩,娘娘离开前曾嘱托奴婢要照顾好公主,可娘娘走后,奴婢被祺太后陷害,未能留在公主身边。后来入了浣衣局,受人打压。幸去岁得胡禄公公提拔。奴婢有愧。”
    “奴婢本想守着这个秘密到土里,可前些时日奴婢发现陛下在查此事,放心不下,方铤而走险。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可陛下迟迟未将此事告知公主……”他话音顿住,未直接提及这些时日宫中传闻。
    那日在殿上,他见过那贵人一面。他的那双眼睛,长得像先帝。
    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要掠夺,掌控。
    “是去是留,凭公主决定。”
    安玥心底乱糟糟的。母妃会想要见到她吗?北疆路远,她独自一人,无人帮助,如何过去?
    皇兄也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个人,她心头又生出几分赌气的味道。他欺瞒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偏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却又不得不庆幸,皇兄替她压下了此事。但安玥倒不觉得这全然是为了她,一部分也是为了皇室颜面。
    安玥红唇微翕,“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从浣衣局熬到内侍省,一步步上来是极为不易的。
    若她离开,以皇兄的手段,必能将他查出。
    安玥垂眸,小凳子的肩膀微颤,似亦在挣扎犹豫。
    “若我要走,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奴婢愿意。”
    “你别担心,我再想想。”
    小凳子目送着安玥离开,却未再拿扫帚,转身往另一侧山路下去。
    风迎着面吹过,树丛里传来窸窣两声。小凳子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一侧突出的石壁,抬脚走下山去。
    身后,本空无一人的石壁中走出一道人影。最初的惊愕过后,杨玉茗的眼底浮现出几分闲散 。
    她今日本是约了人来此,却不想撞破这么一桩秘密。
    “小姐,眼下该怎么办?”
    “这话该问公主才是。”杨玉茗微微一笑。眼下还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