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论如何,我们...”
    曲闻昭抬眼,“若不是呢?”
    安玥面色白了几分,忙看了眼四周。殿门仍是掩的,天子寝殿外有层层侍卫把守,无人会靠近此处。
    曲闻昭目光直视着她。早在数月前, 安玥去寻国师之后, 他便审出姜婉消息, 而后派人暗中调查,废了一番周折,终于探清其下落。
    她确实还活着。
    只是以她的身份, 如今二人并不适合相认。况这些年她既活着,却并未过问安玥一句,俨然是早已将前尘往事放下,将她放下。
    “当年那稳婆被我软禁于别苑,层层暗卫看守。你若介意,我便将她处理干净,从此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她若不愿,他便让她恢复身份,只是不是现在。若是她眼下若得知姜婉下落,必会不管不顾去寻。
    “不可。”
    原来她真的不是父皇血脉。
    安玥思绪有些乱。她不愿累及无辜之人,却也知道当初父皇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必然沾了不少鲜血。
    事已至此,她不该再徒增杀戮。
    曲闻昭不说话,只静静待她做决定。
    “可我不愿受束缚,不愿做笼中鸟雀。我不想仰人鼻息,处境皆系一人喜好。”
    “除你之外,后宫不会再有第二人。若你登后位,我以整顿京畿防务为由,将姜擢提做京兆府折冲都尉,予其实权。你于后宫有位,前朝亦有倚仗。”
    姜擢是姜婉的二弟,此人原任果毅都尉,而立之年,才能也算出众。
    “至于悠悠众口,我自有手段去压。父皇在世时,你在宫内如何,如今依旧如何。”
    “沧州水患,节度使叛乱。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出征,安玥,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清楚。”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先前无意听人说过这件事,却未想到要到亲自出征的地步,“可是很难办?”
    安玥想起,那沧州的节度使,似乎是曲靖溪的舅舅。
    曲闻昭将她那一点细微的面色变化寸寸蚕食,咀嚼。
    “关心我?”
    朝局暂且稳定下来,此次他亲自出征,一是是因震慑藩镇,二是为维系民心。
    安玥觉着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当真开始思考此事。可在此之前,皇兄只是皇兄,她从未想过他会变成另一个身份,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身份。
    二人俱是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声音。曲闻昭带着安玥用完早膳,一顿饭用得悄无声息。
    安玥回去后,心绪仍有些乱糟糟的。
    皇兄说,自己对何元初与对清栀与若桃并无分别。她不知道,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却犹豫了,因为她对何元初的情感,甚至不如她们二人来的深。
    只是他们正好合适。
    那她对皇兄呢?她能感受到,因先前那些事,她对皇兄是依赖的,尤其是婚事打断那几日。她遇着事,最先想到的亦是皇兄。
    可她亦很慌乱,她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层层包裹,甚至连她今日会作何反应,皇兄亦能拿捏得一清二楚。他太过强势,是以让她不由得想要逃避。
    眨眼过了七八日,到了曲闻昭出征那日。这日天灰蒙蒙发,安玥一身宫装,向銮驾走去。
    銮驾内的人一身玄袍,尚未察觉她过来。
    一双凤目前视,未刻意盯着一处,不笑时,泠泠如玉,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只需坐在那里,场上那股浮躁之意被尽数压下。
    穿过两侧整肃地站着的羽林卫,安玥行了个极合规矩的礼,“皇兄。”
    曲闻昭看见熟悉的身影,眼底那股清冷之气散了些。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安玥站得不远不近,“此去朔方路遥,盼皇兄保重龙体。”
    曲闻昭听着她恭敬的语气,只觉得有意思极了。他与她日夜作伴这么多年,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分明是担心他,却又想同他泾渭分明。挣扎犹豫半日,方想了这么句话。
    他一语未发,自辇上下来。安玥想问去哪,却还是抿了抿唇没问,只远远跟着。
    一直到了偏殿。
    “除了刚刚那些,妹妹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玥摇头。
    “先前给你的鱼符还在吗?”
    安玥眼睫轻颤,螓首微垂,未看他,轻声,“在。”
    曲闻昭微微一笑,“好好在宫里待着,遇着事传信给我,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等我回来处理。”
    “我留了三百精卫给你,这些人会护你周全。”
    “好。”
    曲闻昭问:“还需要什么吗?”
    他这般问,安玥半分不客气,果真细细想了阵,又摇摇头。
    “趁着我心情尚可,有什么便说。”
    安玥其实想问他为何心情尚可,却更多的是惊讶于皇兄怎得看出她心思。
    “可以让皇姑入宫陪我吗?”
    曲闻昭沉默不语。
    安玥走近了两步,小声挣扎,“不是说都可以吗?”
    曲闻昭不看她,“只是让你说,并不是说了便会应。”
    有什么区别?
    安玥有些不满,却未说出来。她扯了扯自己的禁步,“那便没有旁的了。”
    她垂着头,分毫未注意一道目光看着她动作。
    安玥回过神,想起问:“皇兄,那只平安符,你可有带在身上?”
    她几乎下意识地问,问完方觉着这问题有些傻。皇兄似乎不大信这些。旁人虽不知,她却隐隐能感觉到。
    曲闻昭眉头轻挑,“哪一只?”
    ……她记得自己只送了一只。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沉着,戳破了,内里却空落落的。
    “无事。”
    她垂着头,隐隐觉得面前有什么晃过,定睛一看,瞧见熟悉的缎面。
    是那只平安符。
    “可是这只?”曲闻昭拿着那枚平安符,微微一笑,“妹妹送的东西,自然是贴身带着。”
    安玥先前被引的抬起头,瞧见他的目光,耳根有些生热,她面色端着未变,默了阵,掂量着出声,“皇兄,行军在外,记着保重身体。莫要贪功冒进,所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一时成败不算什么,命若……”
    “总之,征途路遥,莫辞粗粝。饱食方能御敌。”
    她说到后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不容易话落,见头顶的人眼含笑意,一语不发看着自己 。
    安玥端了半日的面色被那眼神看得一点点烫了起来,她意识到这一点,愈想克制,却觉得脸颊愈热。
    好在皇兄似并未看出她面色有异,错开了视线。
    安玥松一口气,看了眼天色,怕他误了时辰,忙道:“皇兄,天色不早了。”
    一只手抬起,冰冷地贴在她面上。安玥后知后觉,仰起头,又想后退。一只手不轻不重抵住了她的后腰,面前的人忽得俯下了身,安玥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照顾好自己。”
    她尚有些呆怔,听面前一声轻笑,“我走了,妹妹不抱抱我么?”
    安玥佯装未听见,见皇兄弯了弯唇,起身向殿外走去。
    安玥缓过神,熟悉的气息抽离,她看着那背影,眼皮子不知怎的跳得厉害。她让自己不要多心,那股不安却驱着她跑上前去。
    曲闻昭只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自身侧跑过,旋即怀中一重,一人迎面扑来,抱住了他。
    他愣了愣,有些失笑,抬手捏了捏她后颈,“怎么了?”
    林敬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似是要催促,正见着这一幕,怔在原地,被曲闻昭看了眼,忙轻轻退到一侧。
    安玥察觉身后动静,缓过神来。她看着他,动了动唇,只吐出四字,“皇兄,保重。”
    “莫要担心,此次不算难办,等我回来。”
    安玥目送曲闻昭离开,有内侍小跑着过来,“公主,陛下让奴婢传话给您,说晚些时候长公主会入宫。”
    安玥怔了怔,望向渐行渐远的帝驾。
    驾辇内,曲闻昭几乎已能想到安玥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他这会倒想起,自己上一次同曲翰英见面,似乎不怎么愉快。届时曲翰英难保不会在安玥耳边诽议些什么。
    第74章
    安玥回去, 一路有些魂不守舍,连一只纸团自脚边滚落都浑然未决, 最后是清栀将那纸团捡起。
    “公主。”
    安玥回过神,看清清栀手中的东西。是一枚黄褐色的纸团。
    这纸团是何处来的?
    安玥顺着若桃目光,仰头看了眼头顶,却只见到一个鸟巢,鸟已经不在了。
    巢底是空的。东西是应是从上面掉下来。
    她往后看了眼,跟着的内侍立即会意, 小跑着向那棵树去。
    她未将纸条打开,只见过了会那内侍将那破损的鸟巢端至安玥面前。
    只是普通的巢,上面还有未吃完的谷子。巢底漏了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