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此事若成,她仍是他的妻。可他败了。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太重,重的将他沉沉拉入地中,可安玥太轻,她是云中风,来去自由。
    安玥脚步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设想的那般,只观对错行事。她会犹豫,会感情用事。
    她想起大哥哥。那日她有很多未能来得及问出的话,在太极殿,可一日过后,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玥仰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站了许久,终于回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明明大家都能好好的?”
    “公主,世间万事总无法如设想那般行事。臣不只是臣,亦是他人野心,欲望纠葛间的一环,生来便被缠在这网中,进退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公主……抱歉。”
    这声道歉很轻,却脱于深潭,是那束缚着的千丝万缕中的漏网之鱼,随风飘散。
    安玥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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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抱抱]
    第63章
    安玥心微微一刺。
    “不原谅。”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几分真心吧, 安玥相信,但欺骗就是欺骗。
    “所谓身不由己, 是因为有旁的东西摆在我之前。做不做在你。人皆是趋利的,我不怨你。我亦算利用过你,却未想过害你。”
    “公主,您真是……”何元初阖上眼,他似是笑了,笑里掺着苦味, 亦有无奈。
    “是罪臣配不上公主。”
    安玥袖中拽紧的力道一松,转身离去。
    出了黑漆大门,青石板上停着銮驾, 辂车由骏马牵引。绢帘后隐隐可见半张侧颜, 里面的人似也察觉到她的目光, 偏过头。
    二人隔帘对望。
    外面是寂静的街道,銮驾周遭站着御林军,他们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眼睛紧盯前方。
    她尚未回神,那绢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那双漆黑的眸抬起,看了过来。安玥心忽地一跳,瞧见玉辂旁的矮凳。她提裙走下石阶。内侍见她过来,抬手扶她上车。
    厚重的镜帘掀开, 安玥在曲闻昭身侧坐下。上了车, 不知为何, 她觉着心中那股闷闷的情绪散了些,像是有了安放之处。
    她盯着裙上的绣纹,视野中多出一只茶盏, 被一只手捏着,紧接着是一截绣着龙纹的衣袖。
    安玥抬头看了曲闻昭一眼,将茶水接过,“多谢皇兄。”
    “都说清楚了?”
    指尖温热,安玥有些心不在焉,要将茶水送至唇边,想起什么,动作顿住。
    “大婚那日,那碗安神茶,是不是……”
    曲闻昭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笑道:“什么?”
    安玥眉心一蹙,将茶水一把塞回曲闻昭手里,茶水因动作溅出来了些,“不喝了。”
    曲闻昭低头,看见手背沾上的茶水。她心情不佳,曲闻昭看出来了。她这会心里堵着口气,正没处发。这杯茶开了个口子。
    恰在此时,车停了。
    曲闻昭将那杯茶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将手上沾上的茶水擦拭干净。
    到了?安玥略带疑惑地掀开车帘,见着熟悉的青石板。她往前面看去,瞧见一处府宅,两侧各坐着只威严肃穆的石狮子。这会已是傍晚,夕阳隐入层云中,透出一抹殷红,重重浸染。
    安玥有些不解:“皇兄,不回宫吗?”
    “不急。”
    她登时警惕,“做什么?”
    曲闻昭看见她眼神,有些想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总不会把你卖了。”他站起身,锦帘掀开,透进些明辉,又被他身体挡住。他轻掀袍角,踩着脚凳下了车。
    锦帘仍是掀着,半边帘下,曲闻昭站在不远处,一抬头,二人目光对上。
    他嗓音清冷,却不淡漠,“下来。”
    安玥下意识瞧了眼车外,起身。她半边身子探出车外,抬手要去扶内侍的手,触到一片凉意,安玥余光一瞥,见是曲闻昭。她忍着不去看他,踩着踏凳下去。不想有些急了,未踩稳,身子往前一倒。她忙抬起另一只脚欲踩到平地上,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她眸光轻闪,却觉牵着自己的那双手若有若无地在她指骨捏了下,她心虚地往四周瞄了眼,离得近的内侍们低着头。她正想将手抽回,曲闻昭却先一步放开了她。
    安玥收回目光,见皇兄移步向前走去。步子不徐不疾,生出几分闲庭信步的味道来,倒像是她多心了。
    宁光坊僻静,离市集不远不近,靠近干道,四通八达,出行极为便利。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跟着他进了宅院。踏入宅院,中庭是一座小池,荷叶已密密匝匝地铺开,这会荷花尚未开,只露出粉色的花苞。池边的六角亭被绿树环绕,藤蔓沿着亭柱攀爬,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
    正房是五开间的歇山顶屋,檐角的瓦当刻有宝相花纹。推开槅扇门,铺面而来的是陈木的清苦气息。抬眼便见屋子正中悬着的一幅江雪垂钓图,风穿堂而过,时不时拂动帘栊。
    三名侍女跟在曲闻昭身后,安玥这才注意到她们手中的托盘。一只放着女子的衣裙,另一只放着首饰。再边上的侍女手中拿着只幂篱。
    她待要开口询问,曲闻昭在一旁开口:“换上。”
    安玥一头雾水,看了看那衣裳首饰,又看了看曲闻昭:“我们要去哪里吗?”
    “难得出宫一回,你不想到街上逛逛?”
    安玥这会心绪正乱,并不太想出去,可那两个字二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到了这儿,下一次若再要出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不甚高兴地点了下头。曲闻昭弯下腰,安玥回过神,下巴已被人擒住。安玥被迫抬头,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怎么瞧着,妹妹好像不大情愿?那便不去了。”
    安玥幽幽看了他一眼,眼睫又垂了下去。曲闻昭轻声笑了,他牵过她手,似要往外面走,刚迈一步,身后的人却不动了。
    曲闻昭扭头,似是不解,“怎么了?”
    安玥低头站在那,半晌不说话。
    他从前怎为发现,她性子这般别扭。
    “又想去了?”
    安玥默了阵,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他唇角微牵,“更衣吧。”
    安玥走到别间,曲闻昭换了衣裳,便在桌边坐下。
    支摘窗半开着,天色已是半昏。曲闻昭感觉有风吹过,伴着檐角泠泠的铜铃声。
    曲闻昭若有所感地抬起目光,见安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物出来。她站在隔扇门前,凤尾裙及至脚踝处,浅云色的外衫如月华一泻而下,绛红的裙尾,晕出水红,再往上是桃夭色,勒出纤细的腰身。颈间戴着只红玉的狐狸玉坠,衬得那一处如新雪般剔透。
    霞裙月帔,万千颜色。她面色木木的,一声不吭站在那,一双眼睛却是亮极,盛着万千荧星。
    曲闻昭抬手,一旁的侍女忙将幂篱递至他手里。
    曲闻昭拿着那幂篱走到安玥身前,替她理了理碎发,旋即将那顶幂篱戴到她头上。长长的纱幔垂至腰间,将她的脸掩住,却遮不住她的那双眸,瞪得大大的,正盯着自己。
    曲闻昭微微一笑,牵过她手,“走吧。”
    安玥低头看了眼裹着自己的那只手,虚挣了挣,见身侧的人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便不再费功夫了。就这样走了会儿,她心稍稍静下来些。悄悄侧目瞥了眼身侧的人。
    透过朦胧的纱幔,她看见他侧颜,他的鼻梁是高挺的,如山脊,凤眸深邃,不笑时透着清冷。
    与何元初不同,皇兄身上的清冷之气,更似冬日里沉沉的潭水,偶露出些笑,本不动的潭水无风起波,却总要卷些东西下去。
    或是一片叶子,或是连人带骨吞下。
    但奇异的,许是因为习惯了,安玥发现这一点时,却并不感到害怕。
    二人出去时,走的是小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甚扎眼,却也是乌漆雕辕,青幔玉钩,难掩贵气。
    二人上了车,此处离西市较近。靠近市集,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这会未到宵禁,正值喧嚣鼎盛之际。
    临街的胡商扯开嗓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安玥掀帘,正见几名孩童攥着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撞翻了贩花郎的竹篮。
    马车在街边停下。安玥扶住曲闻昭伸来的手下了车。她有许久未出来,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上元节。
    她一下马车,一双目光便止不住地往四周张望,偶有饭食的香气,混着脂粉铺的味道,一旁酒肆的幌子被风掀得翻飞。
    安玥瞧见有卖糖葫芦,挣了挣就要过去。这会街上人来人往,曲闻昭指尖微微用力,钻入她手心,直至十指相扣。安玥手臂僵了僵,曲闻昭已带着她向前走去。
    安玥忍不住看他,“做什么?”
    “先吃饭。”
    安玥这会后知后觉,二人虽掩了身份,四周暗卫围做铁桶,但亦不可放松警心。凡是入口的,都要人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