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她提裙往凳上一坐,抬手抓起一子。曲闻昭眉头轻挑,待要开口,却听“啪嗒”一声,安玥已将手中白字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她却低头盯着棋盘,没有看他。
    她知他不会杀她,却难保不会做别的。她以为皇兄待她好,是因为兄妹之情,却没想到竟是别有用心!
    曲闻昭略一垂眸,看见她略显僵硬的后颈,白皙的手背紧绷着,隐隐能看见淡青的经络。
    他唇角微牵,到底未说什么。
    安玥只想着早些下完回去,她见曲闻昭未说什么,又随便寻了处地方将子落下。
    “啪嗒。”
    “你若赢了,便可回去。”
    “若没赢呢?”
    “那便下到赢了为止。”
    安玥刚压下去的气性“噌噌噌”又冒上来了。她知道自己下不过他,曲闻昭的棋是在边境那几年同定远侯学的,定远侯旁的不知,棋艺却是一绝。早年在边境,是公认的“无敌手”。父皇还在世时,定远侯回京受封,当时父皇对他的棋艺略有耳闻,便邀其对弈一局。晚间出来,父皇在背后亦是赞不绝口,说其能“算杀三五步”,临危不乱,亦是真正做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人。
    这样的人教出来的人,棋艺自然也不会差,更何况皇兄学什么都是极快的。
    她未怎么学,下不过也是正常。非无才也,未得其所也。
    安玥咬牙,“若一直不赢呢?”
    “只需你用心。”
    安玥把棋子往篓中一扔,支着脑袋,冷笑:“我以为皇兄会说让我。”
    “你若愿意,亦可。”
    安玥稍稍抬眸,看了曲闻昭一眼,对面的人眉眼温和,似有笑意。她垂眼。
    她不愿。曲闻昭是知道她的。既是对弈,让来让去,那又有什么意思?便是真赢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抿唇,颇带怨气地看了曲闻昭一眼,“皇兄说的,用心便可?”
    “嗯。”
    安玥有些不高兴地扫了那棋盘一眼,身子终于坐正了些。她这回落子的速度倒慢了许多,只是因心不静,止不住走神。好在皇兄许是见她面色认真,并未发觉。
    待一垂眸,便见自己的白子被围在角落。安玥待要补救,忽觉这棋面倒有些眼熟。她想起那日在御苑,亦是这番情形。
    安玥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烦躁与恚色攸忽间有些僵凝,一如那日,就如一盆凉水浇在篝火堆上,火熄烟消,那黑黢黢的炭火啪嗒啪嗒滴着水。
    曲闻昭察觉对面的人情绪异样,略一看去,见她睫毛微颤,闷闷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曲闻昭指腹轻轻摩挲指尖光滑的云子,紧接着面无表情在棋盘上落下。
    一如那日,安玥剩下的子活了。只是棋局仍在继续。他棋路并不温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诡谲,只是此番更明显了。
    虽都是输,但安玥总不希望自己输得太离谱,一是面子上仍有些过不去,但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皇兄觉得她消极应战。她不想真的在这儿下一天的棋,那太磨人了。
    思及此,安玥不得不收了神,眸底也多出几分认真。
    她原先虽不大用心,但也不是全然不会,多多少少撑了一会。一局棋下来,虽仍是输,但也并未像前几回那般难堪。想来是她的棋艺确实是有进步了。
    安玥松手,手中的白子落回棋篓里。
    她这会心倒静了不少,只是兴致不高,“可以了吗?”
    “嗯。”
    她面上也无多少喜色,起身行礼,转身至一半,原先坐在位上的人不知怎的又开口了:“你想见何元初么?”
    “什么?”安玥听着这三个字,微微一愣,从低落的情绪中抽回一些。
    曲闻昭知道她听到了,并不催促,好整以暇等她决定。
    安玥抿唇:“现在吗?”
    “嗯。”
    “……好。”
    她其实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他们认识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一见如故。可如今想想,若如皇兄所说,自他们见的第一面起,一切不过是做戏,她或许从未认识过他吧。
    所谓的一见如故,也不过是有人费尽心思,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只是有人纯粹图你的心,有人却将你当做登云梯。她其实有想过,或许何元初也不过是看重她的身份,但她并不在意,她觉得这并无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从未想过,他要干的事比自己设想的要大得多。而自己,也不过是整场谋划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而已。
    安玥由曲闻昭牵着,她落了他半步,闷闷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头。石子咕噜噜滚到曲闻昭跟前。
    曲闻昭略一垂眸,他似知道那是颗石子,并未在意,反倒侧目看向身后的人。
    安玥似也知道他为何回头,面色微僵。曲闻昭手上微用了些力道,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这会四周不乏来往宫人,这会往日光下一站,她不如原先在殿中那般浑浑噩噩,忙缩回手。
    曲闻昭察觉掌心一空,只是挑了挑眉,好在未再缠上去。
    想来皇兄还是有所顾忌的。安玥面上的僵硬稍缓和了些,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眼神略往周遭一瞥,到底没问。
    那日之后,何家上下一干人等便被关押在大理寺内。尤其是丞相连同何元初等人,更是狱中重犯。
    因安玥今日要见他,狱丞便将人提至大理寺西南角的独立院落。
    屋子靠北墙设一张铺有素色锦垫的木椅,旁置小案几,上有茶水。南墙铺草席,前设矮案,案上未放东西。
    安玥到时,何元初便跪坐在那草席上。他身上虽去了大部分重刑具,但手脚仍扣有镣铐。他知是她过来,跪起身,叩首:“罪臣见过公主。”
    他身上应是清洗过,换了干净的囚服,只是双颊微微凹陷了些,褪去锦衣华服,少了那层身份,倒也不算狼狈。只是不似第一次见过那般,清雅出尘,温润如玉。便如那中秋之日,天上皎皎明月,是标志的圆。
    他的神色是淡漠的,唇角有些干裂,语调无甚情绪,无刻意的温和,也不见悲喜。
    可安玥觉得,或许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罢。
    但安玥不觉得自己这般眼巴巴过来,非要见他一面有多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不喜欺骗,也不愿临摹两可。
    说清楚了,便不会暧昧不清,刨根问底,便不会抱有幻想。
    安玥得知变故后,惊过,怒过,怀疑过,亦伤心失落过,如今已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是罪臣利用公主,无话可说。”
    再多分辨,已是狡辩。
    “为什么是我?”
    她记得,自己那时并不得宠。反倒是何元初为了她,开罪了岁康。
    是了,岁康应是喜欢他的。何必大费周章?
    何元初漆黑的眸轻闪,难得的,未答话。
    安玥见他答不出,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她有些生气,“我比较好骗么?”
    何元初静静跪着,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她略带愠意的语气如鱼尾一甩,再静的水面亦能被带起波澜。
    若按最初的计划,他本该与岁康联姻。可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呢?
    他自幼被父亲教导,要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他对外要学着立身朝堂,纵横捭阖,步步为营,对内要学着维系族亲,未来亦要联姻固势。
    他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他该是麻木的,却又不能麻木。从前克己复礼,一朝兴兵造反。让他骤然发现,原来一些东西是能改变的。
    他声音沾了些许艰涩,“并非。”
    “那是为何?”
    何元初低着头。
    他又不说话了。安玥见他这幅神情,不似在作伪,只是不愿答。她拧眉想了阵,有些不确定,“是因为你心悦于我?”
    何元初的头似抬起了些,却未看她。安玥想自己应是猜对了。她也能想到何元初为何不敢说。
    “你曾送我一只发钗,在此之前我亦想过绣一只荷包给你,只是……出了些岔子,那荷包未能到你手上。”
    “我说这些并无他意,旁人待我几分真心,我亦回他几分。咱们好过……”
    安玥想了想,那词应当是叫“好过”罢?算了,大体意思对了便行。
    “我不欠你的。我来便问你一句,若那日你成功了,置我于何地?”
    何元初似哑口无言,终是低着头,未有一句回应。
    安玥静静等了许久,见他不愿说,眼睫微垂,不再勉强。她将袖中那枚梅花钗放在桌上,起身。
    她动作并不含糊,就要跨出屋门。
    “若我成功,公主仍是如的妻。如当一身敬之,爱之。”
    前二十年,他所有欲求皆只能系于家族一身,而他似乎天生便该无欲无求。直到他见到安玥,原世上是有这般简单的人。计划仍在进行,可他自私地,想将她卷入计划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