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怀里狸奴眸光森冷, 阴沉沉的。不知是否是听懂了,转而记恨起若桃告状一事。安玥只觉今夜的咪儿脾气差得有些古怪。
    皇兄不理她,咪儿也不理她。
    安玥心中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 没忍住笑了声。低头却见咪儿冷冷盯着自己。
    她面上刚浮起的笑瞬间僵住, 忙解释:“……唔, 我并未取笑你。”
    安玥命人烧了热汤,一手托着咪儿的身子,舀了温水往咪儿身上淋。曲闻昭只觉一只手在腰腹,脊背上又揉又捏,身子发麻,不出多时便瘫软不动了。
    他如今这般,若要反抗,吃亏的也不过是他自己。他便暂由着她去了。
    热水整整换了三四桶,安玥才把咪儿洗净。她寻了块棉帕, 将咪儿身上湿哒哒的水擦拭干了, 将它抱到炭火旁。
    “烤一烤, 干得快。若着凉便不好了。”
    若她未记岔,狸奴也如人一般,是会生病的。
    曲闻昭待要跳下, 安玥却先行松了手。本停留在身上的温度骤然抽离。她今日瞧着意兴盎然,唇角时不时勾起,便是咪儿惹了一通麻烦出来,她也未专程教训。反自走到妆镜前,借着灼灼的灯烛,她取出那只红梅簪。
    她向来喜欢样式独特的东西,父皇在世时,流入镜烛宫的首饰,每年近二十套不重样。
    清栀从外间进来,她刚替若桃上完药,倒了杯温水递给安玥。她瞧见那只红梅簪,面上带了笑,“驸马当真有心了。”
    自先帝走后,这宫里便少有真心待公主之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公主性子直率,陛下如今虽是宠爱公主,可日后的事哪说的准呢?若是有一日触怒天颜,从云端坠入泥里也不过朝夕之事。
    若是可以,她们自是希望,公主能寻处安稳之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之人,平安顺遂,富贵安乐,相伴一生。
    “容奴婢多嘴问一句,公主喜爱驸马吗?”
    “自然。”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将那只簪子簪在头上,她眸中是亮盈盈的笑意:“好看吗?”
    饶是日日相见,清栀仍被晃了下眼。安玥生得明艳,偏又是一双含情眼,容下世间万千颜色,顾盼生辉。此刻白玉簪上嫣红一点,端庄不失颜色。她这会端坐未动,又生出与平日不同的淑婉清丽来。
    她本想说“这簪子极衬公主”,可话到嘴边,她叹道:“不知不觉,殿下已经是大姑娘了。”
    “是更美了吗?”
    清栀眼底酸涩褪了,笑着点头,“是。”
    “日子过得真快呀,再过月余,公主便要成亲了。奴婢十岁入宫,便陪在公主身边,一眨眼,在这宫里待了十八年了。”
    “除了母妃和宫里几个兄弟姐妹,便只有你和若桃同我最亲了。”安玥坐在杌凳上,身子前倾,将清栀抱住,“等出了宫,我的处境没那么窘迫,日子稳定些了,我们还和从前那般,一直不分开。我会带你们过好日子。”
    这宫里再繁华,也不是属于她的。那些荣华富贵,从不曾在她掌心。从前她有父皇稳固的爱,可如今,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些都是虚的,来得快去的也快。总有一天,她的身世会暴露。现在离开,是合适不过的了。
    “奴婢跟着公主这些年,便没怎么吃过苦。旁的大宫女一月五两银子已是顶天,公主每回都是另给奴婢二两,逢年过节亦有赏钱。旁人都羡慕奴婢,寻了个好主子。”
    “若桃身世不好,亦是很小便入宫了,家中有个弟弟,吸血似的,隔三差五去赌,败光了家财,后来她那狠心的娘得知若桃在宫里过得好了,每月都要寄信来要钱。便更无底洞似的。若非公主,奴婢同若桃本都是苦命的人。”
    “你们是我的人,我不宠你们宠谁?”
    “是。”清栀捏了捏安玥的手:“驸马的品性是一等一的,又是丞相府嫡子,若肯一心一意待公主,奴婢便没什么忧心的了。”
    “会的。”
    若是不好,和离便是。她自请住公主府,余生亦能衣食无忧的过。只要她能走出去,只要是日光能照下的地方,她都能长得很好。
    “砰!”
    一声突响,二人俱被吓了一跳。安玥忙朝那头看去,见是炭盆翻了。她忙起身一个箭步冲去,将地上的狸奴捞起。
    安玥头一回在屋子里跑这么快。
    地上都是碎散的炭火,还掺了火星。
    她眉心蹙起:“哪儿伤着了?”
    那狸奴伸懒腰似的,状若无意抬了抬爪,安玥方见他掌心被烧红了一片,周围的毛亦焦黑蜷缩起来。
    安玥忙让人打了温水,替他清洗伤口。好在伤势不算严重,只是有些泛红。“不过烤个火,怎得弄成这样?”
    她隐隐觉得后颈有些凉,甫一侧目,却见怀中的狸奴盯着自己,双瞳泛着丝丝凉意,还掺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如漆黑的深潭,初见如一湾死水,不见异样,可一脚下去,冰冷的潭水缠上你的衣裙,将你沉沉往下压,底下是万丈深渊。
    安玥动作不由得僵住,她觉得这眼神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缓过神,怀中的狸奴只看着自己的伤处,姿势随意。
    屋子已被洒扫的宫婢清理干净,顷刻有侍女换了新炭来。安玥抱着咪儿在炉子旁坐了会,可咪儿似是怕极了那抹灼热,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安玥无法,只能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毛,以示安抚。
    终于等他身子干得差不多了,安玥打了个哈欠,抱着咪儿上榻。
    她今日在外边玩了大半日,几乎沾床便睡了。可睡得格外不安稳,她迷迷糊糊,总觉有什么坐在自己腿上,暖绵绵的,时不时伸出根羽毛,蹭过自己的腿根。
    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觉得痒,迷糊间呻。吟了声。那“细羽”终于安生了。她睡沉了,却不知昏暗中,一双幽瞳紧紧盯着她。
    如同一只兽,盯着的猎物。他的尾巴缠绕过她的脖颈,摩挲似的,又一点点收紧,却又不是绞死人的力度,抵死缠绵。
    他也曾想杀了她。无数次。荷花宴那夜,他生了一丝妄念。他寻着了些趣味,却也能随时能将那点旖旎掐灭。若有必要,他会杀了她,毫不留情。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下不去手了。他被乱了心绪,可她却如局外人般,浑然不知,摘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他杀不了她,那便一点点绞紧她,血肉相融,呼吸交缠,如缠藤绕树,世世纠缠。
    他缓缓在她胸口上趴下,感受她的心跳。
    他的好妹妹……
    *
    眨眼婚期将至,安玥愈发忙起来。宫内安排了人,教她婚仪妇礼,又要学一些掌家之道。
    安玥整日下来焦头烂额,隐隐也被带得有些紧张起来,可一想到再过一个月便可摆脱,硬是撑下来了。
    因先帝丧期刚过,公主婚嫁,照例是要去庙中祈福七日。
    如此便暂且能逃过那昼夜不停的“教习”,安玥简直求之不得。她临行前想把咄咄带去,甫一推门进殿,便听里边冒出一声,“傻瓜!傻瓜!”
    安玥:“……”
    她觉着自己须得再三思一下是否要将咄咄带到那佛门静地中去了。
    它自个儿丢脸便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说公主养的鸟儿粗鄙不堪,岂不是还要丢她的脸?
    最要紧的是,若是扰了人清修或祈福,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可清栀与若桃都要陪她一道过去,她想了想,不若将咄咄寄给皇兄照料几日。她其实是有私心,她这些日子忙碌,能隐隐察觉自上次那件事以后,自己同皇兄的关系生疏了。宫中兄弟姐妹众多,她嫁人了,亦有旁人会陪着皇兄,皇兄迟早会将她忘了的。
    她想借咄咄来示好,也希望咄咄替自己陪着皇兄,皇兄亦能时时想到自己。
    只是临行前一夜,安玥还是对着鸟笼叮嘱了两句:“咄咄,我不在,你和皇兄要好好的,多说些好话,皇兄便会好好待你。你若是总说一些不好的话,便会有人把你抓去烤了,知道吗?”
    “啾啾。”
    安玥食指轻轻揉了揉咄咄的脑袋,“真乖。”
    若是半年前,安玥必然是不放心的。可自打国师那件事以后,安玥发现皇兄并非原先想得那般寡情薄意,也并非外头传的那般残忍嗜杀。
    反而这半年皇兄对她,称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只是外表冷淡了些。
    咄咄是她的家人,皇兄亦是,她相信皇兄也会好好对待咄咄的。
    曲闻昭迈着四条腿从外边进来,正听见这一句,唇角扯了扯。他从安玥身侧走过,身子无意间蹭到她小腿。安玥这才发觉屋子里多了只狸奴。
    她将他抱起,怀里的狸奴便顺势往她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安玥瞧不见的地方,那狸奴清泠泠的眸光睨了眼笼子里站着不动的鸟儿,神色说不出的挑衅。
    安玥挠了挠咪儿的下巴,又看向咄咄,见它难得乖巧地呆在笼子角落,既未像往常那般破口大骂,也没有摆出一副随时要打起来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