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风吹过,烛影轻晃,影子亦跟着一轻。同那些光亮一起,被扭曲,搅碎。
    胡禄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是。”
    安玥在榻上躺了数日,皇兄免了她的请安。今日难得碰巧遇上,皇兄却只不冷不热点了点头,移步离开。安玥方觉,自那日过后,她便未和皇兄说过话。
    她不由得忧心,是否是皇兄从国师那察觉了她身世,故意试探她,适才见她神色有异,方想将她嫁出去。
    她愈想愈觉得怕,若皇兄得知自己欺瞒了他……
    她愁眉苦脸了好些时日,直到开春病好些了,何元初递了启帖给曲闻昭,那启贴又经女官的手传到安玥手中。上面写着,邀安玥到园林踏青。
    安玥自是应了。她在宫里待得憋闷,见能出去,面上又有了笑。
    这一处属大内御苑,就在城中,离皇宫极近。公主车架自夹道过,在御苑外停下。她到时,见何元初已站在外面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腰系玉带,一枚玉珏压在上面。衣角一丝不乱,站在日光下,眉眼温和。
    安玥瞧见他,极为高兴,热络上前,“等得可久?”
    他一双目光尽落在她身上:“不久。亦是刚到。”
    安玥想拉他袖子,手甫一抬起,随行的女官在旁咳嗽了声。安玥动作微僵,有些窘迫,两只手臂欲盖弥彰似地上下晃了晃。
    何元初看着她动作,不自觉笑了笑。二人往园中去,沿途亦是保持距离,未像上回那般生出肢体触碰。
    安玥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暗自腹诽,怎得定亲了,规矩反倒多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若是成婚了,你会抽空陪我么?”
    何元初觉得她问得有些可爱,但还是道:“殿下若愿意,臣只觉荣幸之至。”
    “况且两情相悦,便是再忙,也不该连陪伴妻子的闲暇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
    何元初听懂安玥在问什么,正色:“臣此生只娶公主一人,白首不离。”
    安玥步子不由得轻快了些。寻了驸马,便是有人一直陪着自己,只陪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回些什么,亦正肃道:“我亦不会再找旁人的。”
    何元初不由得笑了。
    二人身后,几名内侍垂着脑袋,将这番话囊入耳中。
    眼下正值开春,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点在枝上,花心一点红。春风一吹,花落如香雪,树下尽是散落的花瓣,粉白相间,泥渣中亦掺了颜色。
    安玥走到树下,迎着日光,她折了几枝,分与清栀和若桃,再转回来,将最后一只递给何元初。
    若桃见公主念着自己,自是高兴。清栀拿到桃枝之时,先是一笑,却见三人手中桃枝几乎如出一辙,每一支都是细心挑选过的,便是大小也无甚区别。
    她隐隐觉得忧心,却见驸马将那枝上的花摘下一朵,戴到公主鬓间。
    何元初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见安玥眨眼看他:“好看吗?”
    她站在桃树下,春光落下,肤若凝脂。唇上上了口脂,眉心一点花钿,鬓边戴着一只蝴蝶珍珠簪,正停在那朵桃花上,乌发红唇,是极貌美的女郎。
    可何元初只见到,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眸中似有点点流萤,在料峭的春日中迸出星火,只需轻轻一点,华光映夜,绯焰灼华。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公主是微臣见过,最美的女子。”
    安玥正回身子,捂了捂脸,故作羞态:“果真么?”
    何元初便是不说,她也觉得自己当是貌美的。不过嘛,谁不爱听人夸赞自己呢?
    “是。”
    有了驸马,便会多一人夸赞自己。安玥高兴地想着。林苑极大,若要一日内逛完几无可能。安玥逛得累了,二人便寻了处亭子坐着。
    安玥被风吹得,觉得面颊有些凉,用手捂了捂,何元初见了,从随侍手中接过披风,轻轻抖开,替安玥披上。
    安玥瞧了眼,见这披风同衣裙式样般配,心中满意,便由着他了。
    “公主可会下棋?”
    安玥想了想:“会一些。皇兄教过我一些……”只是没赢过。
    她棋品极差,每次没下几步,眼见着要输,不是借口头疼就是眼睛疼,偏生遇上的是曲闻昭,只得被压回去接着下。她实在寻不到什么乐趣。
    “公主可想同微臣下棋?”
    安玥略思考一番。她还未同何元初下过,既闲着也是闲着,下一局也无妨。
    见她点头,何元初便吩咐人将棋盘摆开。他让了白棋给她,安玥也不推脱。
    二人来回落子,到了后面,安玥落子速度慢,何元初见她神色专注,极好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她怕何元初等得着急,寻了处地就要落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手腕。
    她愣了愣,听对面的人温声:“不急。公主再想想。”
    安玥看了数眼,看不出端倪,却见一指轻轻点了棋盘一处:“公主可下此处。”
    “为何?”此问非是非难,只是询问。
    “公主若下此处,黑棋拐,白棋见势不对,想再做眼,已是徒劳,届时白棋点杀,这一片便没了。”
    “果真……”她想了阵,眸光一亮:“我知晓了。”
    “若改下此处,可先保住眼位,再下此处,虽失一子,但余子尽活。”
    何元初颔首:“公主聪慧。”
    安玥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亦很聪慧!”她支着脑袋,“我记得闵如曾说,见着我如见家中小妹。可我倒觉得,你亦似哥哥般……”
    她未说全。她想说的是,何元初像曲奕。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处处有故人的影子。
    何元初微微一笑,待要说些什么,却有内侍上前恭敬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
    安玥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会儿,快好了。”
    那太监恭敬劝说,却是纹丝不动,:“殿下,何必差这一会儿呢?日后殿下成亲,日日都能见着不是。”
    安玥料到这些应是皇兄派来的人。她眼尾压了压,有些不高兴。何元初有些忍俊不禁,细心安慰:“公主且先回去,微臣改日再教公主旁的。比今日此法更妙。”
    “果真?”
    “微臣定不会欺骗公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木盒,递给安玥:“此簪是微臣亲手所刻,微臣知其非贵重之物,却盼公主头戴此簪,平安顺遂。”
    安玥将盒子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只白玉簪,簪头一抹红,刻的是梅花。
    “我很欢喜!”
    她面上有了笑,二人起身,一道往外走。离别时,安玥扭头看了何元初一眼,掀连上了轿。
    此举落到旁人眼中,倒有几分执手惜别,难舍难分之意味。
    安玥回了宫,天色已暗下来。她用过膳,回寝殿歇息了会,便去沐浴了。
    自上回同那狸奴换了身体,接连几日,相安无事。今日难得的,竟又换过来了。他到时,只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见这畜生竟不知何时掉进泥潭里,挣扎得浑身都是泥。
    他往四周看了眼,见边上有块石头,便踩着它上去。它抬爪看了眼,原本白亮的毛发被泥水糊在一起,又脏又丑。风一吹,半干不干粘在身上。
    他记得后院有口井,他就要过去,身前一道阴影遮住了光,他双脚悬空,一只手将他提起。
    “咪儿,你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曲闻昭抬眼,见是那圆脸婢子,面带嫌恶看着她。
    放开。
    他冷着双瞳,若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未防这狸奴半分情义也无,骤然抬手朝若桃手背袭去,若桃倒吸一口凉气,忙松了手。
    曲闻昭落回到地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自顾自走到井边,井侧放着半桶井水,春夜里有些泛寒。曲闻昭不甚在意,他蓄了力,要跳入井中。
    一只手火速伸来,将他一把捞起。
    曲闻昭身形微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此刻却并不想看到那张脸。他挣扎了下,又要往井里去,安玥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
    “我刚得的披风,都被你弄脏了。”
    曲闻昭略一低头,见原本上好的锦缎被蹭上了泥点。
    他只消看一眼那针绣,便知不是出自宫内。是何人所赠,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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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设错更新时间了,更迟了啊啊,我说榜单怎么没统计字数。这一更算作昨天的,晚上十点半会再补一更出来,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第52章
    怀里的狸奴似是嫌安玥扰了他清洗, 在安玥未察觉之处,将爪子上的泥泞尽数蹭到那件披风上。
    等安玥回过神来, 本上好的披风已是惨不忍睹,上边的红梅亦糟污一片。安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把他丢出去的心思都有了。
    她抬手不轻不重掐了掐猫儿的面颊,“瞧你干的好事,听若桃说,你还抓了她一把!你忘了每日都是谁喂的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