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曲闻昭将手伸入袖中,安玥见状忙往回一缩,却见他只拿出了一块沾了药汁的帕子。安玥见状,打了个激灵,忙取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
    “我来吧。”
    曲闻昭不怒反笑,“你真有本事。”
    安玥头垂下去,小声:“都说喝不了了……”
    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笨拙,擦拭衣袖时,会蹭到他手背。原本沾了药汁的袖子经她一拭,更是糟污一片。
    她擦了半天,哆哆嗦嗦抬起头:“挺干净的。”她一抬头,触到他清明的眼神,面上的心虚无处遁形,“要不皇兄换身衣裳?”
    “药,喝完。”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安玥见人走远,松了口气,却见一名小内侍从外边进来,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这是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安玥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会改为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到最后,她已是面如土色,舌根发麻。
    那内侍小步上前将药碗收拾好,退了出去。
    发丝被她绞得半干。她在殿内不尴不尬坐了会,犹豫着要不要先跑。殿门打开了,一只玄靴踏入殿中。
    曲闻昭换了一身槿紫的织金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子用丝线滚了边,腰间束玉带,盘龙环踞,他腰间坠得是枚玉佩。
    莹润极了。
    再往上,依旧是长眉入鬓,玉面朗目。
    安玥收回神,就要起身,“皇兄……天色不早……”
    “不急。”曲闻昭已走到她身前,“上回妹妹在太液池畔险些落水,皇兄把那人抓了,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安玥愣了下,一时有些摸不透皇兄是何意。那人难道不是皇兄派的吗?
    曲闻昭向身后做了个手势。殿外传来动静,一名太监被侍从提进殿,“陛下。”
    那名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气质,安玥几乎能确定这就是那名刺客。
    曲闻昭问:“为何刺杀公主?”
    他恨恨道:“我爹本是宫中匠人,当年房梁折断,狗皇帝一口咬死是匠人偷工减料,砍了我爹的头!却不知那房梁上的断痕,根本是人为砍断,我爹何辜?!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你的母妃姜婉!”
    “现在姜婉死了,自然得让她的女儿偿命!”
    “胡言乱语!”安玥顾不得害怕,上前两步,被曲闻昭伸手轻轻拉了回来,她半是惧半是怒:“我母妃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无非争宠罢了!”
    安玥未深究这句争宠何意,却是怒极,不顾曲闻昭阻拦,冲上前去。
    只听“啪”得一声脆响,安玥的手微微颤抖,“你含血喷人!我母妃不会做这种为了争宠草菅人命之事!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未说下去。
    母妃去世那年,安玥虽只有九岁,但也能感觉得到,母妃似乎没有表面显现出来那般爱父皇。
    又何必去争?
    曲闻昭盯着安玥,却发现她双目气得通红,不似作伪。
    也是,那时候他这好妹妹也不过一岁,不知此事也是正常。毕竟当年他母妃的死,几乎是当场就被老皇帝压下来了,这么多年,无人敢提。
    那太监被打得头歪向一边,神色却半分不惧,“我早就看清了这世道,是非也不过是你们的一张嘴罢了。”
    清栀在一旁,揉着安玥通红的掌心安慰,“哪里值得您亲自动手?以后这种事让奴婢来便好了。”
    安玥眸里冷静了些,“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若是没有,便是诽谤后妃。”
    “证据?我就是证据!当年此事一出,陛下如此急着找替罪羊,究竟是替谁遮掩?!除了荣宠盛极一时的姜婉,我再找不到第二人!且此事过后,姜婉身边的侍女彩宁跟着病死。是意外还是灭口,我想公主在宫里见了这么多肮脏事,最清楚不过。”
    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最了解不过。
    她冷静下来,冷眼看他,“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呵。”太监冷笑了声,“我从那夜起,便是冲着死去的,公主信与不信,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公主,奴才在地下等着您呢。”
    他话音刚落,鼻孔滑下两道黏腻,一双赤红得眼睛死死盯着安玥,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名羽林卫见状迅速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根羽毛放在那太监口鼻处试探了下,起身回禀,“陛下,没呼吸了。”
    安玥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色苍白。
    曲闻昭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面容不见半分情绪,“拖下去吧。”
    “皇兄,那人说的话,也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安玥相信母妃不是那样的人。”
    “那妹妹以为,大皇兄是什么样的人?”
    大皇兄,前太子曲奕。
    安玥觉得心好像没什么东西刺了下,“安玥那时不明白,如今好像有些明白了。自开国以来,储君都是立贤不立长。安玥虽然不知政事,但也能感觉到这几年五皇兄在朝中愈发势大,甚至有人开始提出要废太子。若是五皇兄登基,亦不会放过太子哥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在我意料之外,可又有迹可循。我可以理解,只是没法原谅。”
    曲闻昭倒未想到安玥会这么说,他盯着她,眼里似有笑意,“大皇兄死前说得话,你可还记得?”
    安玥下意识想问是哪句,待触到曲闻昭神情,反应过来他指得是那句:“孤和五弟斗了这么些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的手上。”
    “是因为哥哥不甘心?”
    曲闻昭笑了声。
    安玥被曲闻昭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可皇兄救驾清君侧是事实。而且安玥看得出,当时父皇把圣旨给皇兄,皇兄却没有急着收,而是等父皇把遗愿说完。不管别人怎么说,安玥相信皇兄是极好的人。母妃也是。”
    曲闻昭目光怔了下,但只一瞬,他看着安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更不是讥讽。
    他有些想笑,却不知怎的没笑出声。
    极好的人。
    可惜,他不是,姜婉也不是。
    看来她这妹妹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安玥后背起了冷汗,夜里风透过隔扇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曲闻昭微微侧目,便见她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
    他到矮榻坐下,倒了杯茶,“妹妹可以回去了。”
    安玥垂下头,吸了吸鼻子,“臣妹告退。”
    曲闻昭端着茶水的手微不可察一僵,安玥已离开了。他指腹摩挲着杯口,神色晦暗。
    “林敬。”
    殿门应声打开,来人神色恭敬,“陛下。”
    “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林敬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懈怠,正肃神色:“当年宫宴,是由太皇太后经受操办。因是冬日宴,宫宴前夕并未封锁宫殿。仅由太监宫女看管。当年洒扫的宫女太监也尽被处死,无从查起。但让属下不解的是,为何姜贵妃能一早知道娘娘会想出将水袖缠上房梁,复刻仙女散花之景。”
    曲闻昭未说话,但心中已有了计较。那段时日,母子二人过得很不好。他重病在床,也无医师来看。或许是母妃主动相求,在宴上献舞,只为求一个恩典。
    如此一来,便只有姜婉嫌疑最大。
    “查查当年指认姜婉的那名侍女的家人,秘密探查。再查查那侍女身边有无在宫中当值的旧交好友。”
    “属下明白。”
    安玥想不明白,皇兄将那名太监带到自己面前,是故意想让她听到那些话吗?
    她信任母妃,不会做那样的事,即使那时候她还很小。可如今一切证据都指明了事情是母妃做下的,她若是皇兄,遇到弑母仇人的女儿,也不会释怀的吧。
    况且皇兄确实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回。若是可以,她想试着把真相查出。
    安玥白日如往常一般去请安,皇兄也未怎么为难她。只是因为那件事,二人中间总隔着什么似的。
    转眼天而转暖了。安玥回想起冬日答应过咪儿的,夜里寻了块清净处抱着咪儿纳凉,却听廊下有两名内侍聚在一块儿,偶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离得远,听不大清。只零星听见:“七皇子入了慎刑司,出来便疯疯癫癫……虽吊着条命,可还不如死了。保不齐其余几个皇子的死也和那位有关……”
    “嘘。你还真别说……”对面那人抬手遮挡住脸,小声:“当年那位出身,便有人说他是刑克六亲之相…怕是……”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响起一道含怒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原本半害怕半兴奋,说得正起劲,听到这一声,脊背都僵直了。二人颤颤巍巍扭过头,见公主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狸奴,就站在他们身后。这情形不亚于见着鬼,二人“扑通”跪下,“奴才们……没说什么!”
    “当年之事,是那和尚与人串通,中伤皇室,意图谋反。至于五皇帝,亦是犯了错,按宫规处置,还是你们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