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安玥咬紧牙关,朝那头挪了挪步子。落在身上拿到视线实在磨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她走了两步,最后索性小跑过去,抬手拉住曲闻昭袖子,“走……走吧。”
    终于捱到最后一阶走完,安玥一口气松到底,往旁边趔趄了下,被曲闻昭反手拉稳。
    她活过来般,注意到曲闻昭另一只手里的盒子,应是阁楼中拿下来的。她没敢问是什么,自己寻了个话题,“今日难得出太阳了。”她朝着太阳挂着的方向,抬起手,感受到一股暖意,“好暖和。”
    曲闻昭微微侧目。身侧的人摘了帽子,半张脸迎着日光,羽睫沐浴在阳光下,如蝶翼般间或一颤。
    她收回手,转过头,目光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来。
    这笑容里也沾了暖意。
    安玥回到镜烛殿时,已是正午。她用过膳,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长椅上。
    她身上盖了层紫狐皮。从阁楼中拿到的那只瓷瓶被她捏在手里。
    皇兄是知道她干得事了吧,可为什么没有拆穿她?是想等她拿着解药,套出母妃的下落?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强迫自己莫要去想。
    进了屋内,梨花木的书桌上换了灯,烛光泛黄。四季之景尽数映在灯屏上。灯下,一只白皙的手拿着枚玉石,另一只手拿着刻刀。
    半宿过去,一只凤凰初显雏形。
    若桃见公主还没睡,迷迷糊糊探出半个脑袋劝道:“公主,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啊。”
    安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好。”
    她待要再刻,裙摆似被一只手扯了一下。可房内除了她,再无其它人。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低头,见是一只雪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她的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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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周六休息一天,周三休息一天,别的时候正常更[抱抱]谢谢追读[抱抱]
    这一更算作周五的~
    第39章
    “吓死我了。”安玥想把他抱起, 却见咪儿不紧不慢朝榻上走去,浑身都透着抹矜贵之气。
    安玥后知后觉, 将手上东西放下,将咪儿抱起,在他耳边道:“你是想我陪你歇息吗?”
    咪儿盯着帐纱,不理她。
    安玥虽不知为何咪儿到了夜里都会矜持许多,但不妨碍她逗弄他:“你若肯作娇撒痴一番,我就陪你。”
    她话落, 咪儿终于赏了她一个眼神,瞧着却极为不善。
    安玥牵起的嘴角僵了下,抬手去挠他下巴。
    帷幔放下, 安玥看着头顶的纱帐, 思绪飘散。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兄留着她是想让她刻玉佩。可如今皇兄觉得是母妃害死了祺嫔娘娘, 若是她问出母妃下落,皇兄带人杀过去怎么办?
    可若是母妃还活着,为何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母妃这些年过得如何?
    但她到底没失了神智。她如今过去,与自投罗网无异。皇兄明明是想杀她的,可为什么没有动手?
    今日之事,只是警告?
    *
    后山有一湾冷泉,冬日里也不会结冰。
    第二日夜里,安玥将刻好的玉佩放到泉水中浸泡,却未沉下。她一指套着绶带, 透白的玉石随着泉水流动轻轻晃动。
    一轮明月涓涓荡漾在泉水中, 月霜铺洒在水面, 雪光泠泠。
    她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清栀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 便只有若桃跟着。
    若桃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这也太折腾人了些。”
    安玥心下微惊,抬手捂住若桃的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若桃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忙道:“奴婢失言。”
    晚些时候起了风,她一时未注意,手边的灯笼被风吹进泉水里。灯中蜡烛倒下,绢纸在水面上烧着。安玥吓了一跳,连忙将玉佩捞起。
    绢纸被水打湿,火灭了,升起黑烟。四周霎时昏暗下来。
    她打了个寒颤,“若桃?”
    没人应。
    她下意识转头,见身后一道黑影压下,她心下一惊,没忍住“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栽进池子里。
    泉水呛进鼻子里,冒着寒气,裹遍全身。池子本不深,偏池底生滑,她站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一只手先一步拽住她。
    这手含着力道。
    她浑身发冷,眼睛刺痛,勉强看清来人——
    是曲闻昭。
    安玥打了个喷嚏,陡然想起先前那一摔,玉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挣开曲闻昭的手,哆哆嗦嗦要去捞,被一只手拽住手臂往池子边缘一带,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她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捞了起来。
    曲闻昭将她放在池边,沉沉盯着她,“池里很好玩?”
    身上的狐裘浸了水,又冷又重,压在身上。她被这么盯着,想脱又不敢脱。
    她总觉皇兄似乎生气了。这眼神是连她那日在山上都为见到过的。
    她抱着膝,缩了缩脑袋,声音弱不可闻,“玉佩掉下去了。”
    若非他吓着自己,她根本不会掉下去。这般一说,反倒全是她的错了。
    曲闻昭瞧见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他不冷不热,“先把衣服换了。”
    “那玉佩……”
    曲闻昭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起,“胡禄。”
    跟在身后的胡禄会意,忙吩咐守在前边的侍卫过来。
    安玥跟在曲闻昭身后,冷得牙关打颤,便听身后响起“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她衣裙吞满了水,沉甸甸贴在她身上。
    曲闻昭走在前边,一回头,便见身后的人浑身湿透,和鹧鸪般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亦步亦趋跟着他身后。
    每走两步地上便拖起一串水印子。
    他停住,抬手解开狐裘上的绶带,狐裘顺势解下,“把衣服脱了。”
    “什……什么?”安玥愣了下,看清皇兄手上的衣裳,会意过来。她犹豫看了眼四周,见此处僻静无人,又有假山遮蔽,尚未想好动作,只觉身上一轻,一只手伸来,将她身上沾了水的外裳解下。紧接着厚重的狐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裹了上来。
    颈间微痒,曲闻昭的手背蹭过她的下巴,有条不紊系好裘带。安玥抬起目光,看清眼前之人低垂的眼睫。往下是一双漆黑的眸,眸光淡淡,看不清情绪。
    曲闻昭收回手,拿了块帕子出来,替她将面上的水渍擦干。
    她面色冻得苍白,双唇也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极亮,睁得大大得看着他。倒映出他完完整整的样子。
    那一抹眸光极透,如明镜映着日光,似将心中某个隐蔽的角落晃了下。
    他抓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错开视线,“走吧。”
    狐裘有些大了,露出一截,几乎要拖在地上。安玥将衣服裹紧了些,“皇……皇兄,若桃呢?”
    她实在冻得不行,每个字都在颤。
    曲闻昭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问得是先前那个侍女,“我让她下去了。”
    “皇兄怎么在这儿?”
    “路过。”
    此处离宁兴宫不算远,二人谈话的功夫,已有一顶肩舆稳稳停在不远处。
    迈入大殿,侍女带着安玥到湢室沐浴。
    沾了水的衣物解下,她浑身泡进浴池里。水温不算高,但她能感觉到身子逐渐回暖。
    她沐浴时不习惯有外人在,便遣散了含凉殿的宫女。泡了阵,她觉得差不多了,从池子里出来。
    先前为了侍疾,她在这留有几件衣物尚未带走,眼下正好能用得上。
    她换了衣裙出去时,曲闻昭坐在案边,上面堆着一叠奏折,眼看高得就要倒下了,安玥忙上前将它们扶住。
    曲闻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湿意,扫过手背,有些痒,混着熟悉的甜香,掺着皂角的香气,柔软,干净。
    他稍稍抬头,见她换了一套鹅黄的袄裙,领口坠了珍珠。往上是白皙的脖颈,纤细。
    她头发未擦干,湿漉漉得垂着,还滴着水。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有些局促。
    曲闻昭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底含笑,有些慵懒。
    殿外响起叩门声。
    过了阵,有宫女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上来。
    安玥看清那药是给自己的,胃里有些反酸。她将药碗端过。
    药的温度刚好,端在手里不烫,反而很暖和。
    曲闻昭忽得起身,往旁边让出些位置给她,“坐过来。”
    安玥犹豫了下,应声坐了。她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身子不自觉往后靠了靠,“不喝行么?”
    他头也不抬,“你说呢?”
    安玥忍着恶心灌了一口,刚咽下去些,随即呕了一声,含在口中的药汁尽数喷了出来。曲闻昭只觉得衣袖微热,似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往下淌。湿漉漉的。
    他微微侧目,看到了袖子上的药汁,再边上,是安玥僵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