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何元初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微臣知罪。”
    曲闻昭未看他,“那便再宽宥半月。”
    本月余的量,如今要人在半月内完成。曲闻昭未说后果,便更显得微妙,其中似乎透着敲打之意。然先前已推一回,若是再推脱,便是敷衍塞责,怠惰因循了。
    他袖中的手微抬,“微臣必竭力而为。”
    曲闻昭眼里含笑,眄视着他,“何大人无意娶亲,是不喜欢我这五皇妹,还是如岁康所说,已心有所属?”
    “臣惶恐。”何元初俯身跪下,顿首请罪:“二位公主皆是金枝玉叶,容德兼备,是天下男子难求的良配,臣唯有仰望敬重,断无‘不喜’之说。”
    “那便是愿意?”
    “微臣渴望报效陛下,只是陛下不知,曾有钦天监观星,监官私语臣‘命格粗鄙带煞’,如此命格恐误公主终身,绝不敢以私念损皇家利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必一心辅佐陛下,以赎辞婚之罪!”
    曲闻昭目光轻轻飘向窗外,“孤只是开个玩笑,何爱卿不必如此。”
    暮色四合,暑风轻卷帷幔,清河入梦。
    一只柔夷穿过层层纱帐,揽住榻上人的腰。清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皇兄。”
    曲闻昭被热意缠住,回过头,见女子眼尾殷红,对着他笑。她衣服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肩。旋即,那双藕臂勾住他的脖子,软纱的袖子亦跟着滑了下去,露出手腕上的痣。
    他眸光微沉,骨节分明的抚上她的脖颈,感受那一处的柔软温热,脉搏跳动。
    女子却不似以往那般畏惧,她似是料定了那只手不会掐死她。轻轻仰头,柔软的唇触到他的唇瓣,细羽拂过般,一触即分。
    曲闻昭身形僵了瞬,可只瞬息,他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唇齿相依,纠缠,掠过。
    直到身前的人失了力道,瘫软在他怀中,喘。息。曲闻昭再度缓缓伸手,捏住她的脖颈。可这回不似上次那般温和。
    他手上力道缓缓收紧,温水煮青蛙般,却毫不留情。
    怀中的人感觉到难受,竭力挣扎,一只手仍勾着他袖子,却未换得半分怜惜。
    曲闻昭神色淡漠,如同不近人情的鬼魅,“你不是她。”
    她愚钝,要面子,逼急了也只是哆哆嗦嗦讨好,却是把所有不服气和害怕写在脸上。
    女子眼角滑下泪水,是滚烫的温度。如同一滴水落入古井,扰起波纹。曲闻昭动作微颤了下,收了力道。
    她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喘着气。曲闻昭拇指指腹抵着她下巴,迫她抬头。
    生了剑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下颌,曲闻昭看着垂落的纱幔,收回手。
    “皇兄?”曲闻昭垂眸,见少女眉眼弯弯,“你不喜欢我吗?”
    风起云涌,扬起纱幔,与少女的裙摆纠缠在一起。等风停之时,身侧已没有她的身影,唯有一只金钗。
    意识归拢,天已蒙蒙亮。依旧是含凉殿。
    曲闻名打开匣子,准确无误地将放在里面的那只花钗取出。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缠枝纹。是被那夜扰了心思,还是真的生了不容于世之情。如果生了,又是从何时开始?
    可他们是兄妹,是仇人,不是么?不管是何种情绪,也不过是暂时的。他可以由着这份情绪起,亦能随时把它压下去,碾成齑粉。不过为了一时有趣罢了,倒还不足以困扰他。
    只是,有些事情,似乎不太公平。
    安玥原本就忌惮曲闻昭,自打出了上回的事,她生怕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些旁的,皇兄秋后算账,接连几日除了请安,要么便不出门,有时实在时运不济遥遥撞上了,她也是趁人没发现,能躲则躲,只有瞧着躲不掉,她怕落人口实,才硬着头皮行礼。
    打地突似的。
    好在皇兄似是早已忘了那件事,每回只是睨了她几眼,便离开了。
    只是安玥觉得头顶那目光让人压力倍生,隐隐要将人搜筋刮骨般,似能穿透一切。
    初夏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愈发闷热。好在午后那连绵不断的雨终于消停了片刻。趁着那灼人的太阳尚未出来,安玥便拉着清栀和若桃在御花园踢毽球。
    三人各占一角,一只花毽被轻轻往空中一抛,下落之时迎上一只绣鞋的鞋面,毽球再度飞起,蓝色的羽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又被一只脚接住。
    几人踢了几个来回。
    若桃气喘吁吁,“公主您踢近些,奴婢接不着啦。”
    安玥瞧见二人额头上的汗珠,将花毽在原地踢了几下,“你们要不要歇息会?”
    清栀摇摇头:“奴婢不……”她话未说完,若桃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捂住清栀的嘴巴,把人拉走了。
    安玥也觉得热,可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再在屋子里待下去,她怕是要发霉了。
    她站在原地歇了片刻,将花毽一抛,左右脚来回盘了几下,旋即一个背踢,绣着戏蝶纹的裙摆轻展,花毽亦随着动作跃过头顶,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去。
    她自知这一下怕是踢太远了,甫一收腿,听到不远处传出“嗳唷”一声,安玥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听那头传来火急火燎一声:“陛下,您没事吧?哪个不长眼的!”
    安玥未想会在这儿听到胡禄的声音,面色“唰”得白了,借着假山掩护,她飞快蹲下了身。
    她抱着膝头瑟瑟发抖,佯装在数蚂蚁。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靠近,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地上,浑身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喘。
    雨后闷热的空气将她捂出了一身汗,安玥鬓角的碎发沾了汗水,贴着额,蹭着了眼睛,难受极了,也不敢伸手去理。
    不知是否是错觉,身后脚步声似是停了。她后颈发凉,屏住了呼吸,头也不敢回,生怕见着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
    声音离近了:“陛下,不知人躲哪里去了。”
    “许是躲起来了。”他嗓音清冷,沾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罢了。”
    安玥听着这一句,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察觉身后脚步离远,安玥后背死死贴着假山,约摸过了一盏茶,她方鼓起勇气往身后探了眼,假山后空空如也,显然是早已没人了。
    她强撑着发麻的腿起身,往回走去,路上已调整好情绪。若桃和清栀见公主回来,连忙起身过来。走近了,清栀隐隐察觉公主面色有些不好,问:“公主可是不舒服?”
    “唔?”安玥朝清栀露出一抹笑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闷。许是是玩累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若桃发觉手里少了什么,又看了看公主的手,亦是空空如也。她有些奇怪,“公主,毽球呢?”
    “唔……”安玥往四周看了眼,“大概是落在哪了。”
    “那奴婢去寻。”
    “不用了!”迎着若桃询问的目光,安玥干巴巴笑了笑,“没了再拿一个便是,踢太远怕是挂墙头寻不回来了。”
    “诶?可那是公主最喜欢的一个呀,奴婢会爬墙的……”
    清栀看了若桃一眼,“算了,再寻新的便是。”
    安玥亦点了下头,“嗯。”
    “好吧。”
    安玥回去,方得知岁康被送宗人府禁足的消息。若桃义愤填膺,直道都是报应。安玥面上却无多少波澜,她料到自己应是稀里糊涂喝了岁康下在盏里的药,皇兄因那日之事,迁怒岁康,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为何岁康都倒了霉,偏生自己一点事也没有?她倒宁愿皇兄打自己一顿,或者像先前那样抄了书,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倒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愈磨愈利,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等到第二日,安玥在院里摘花。今年的紫薇花开了,紫红的花朵争先绽在枝头。安玥照例挑了朵形态适中的,做成花蜡夹在书里。每一朵下边都标了日辰。多年过去已是厚厚一本。
    她甫一将花瓣疏离开,去了枝叶。百无聊赖间,不远处洒扫宫女窃窃私语声传入耳畔,“听说了吗,昨夜陛下在御花园,不知是哪名贪玩的宫女太监在踢毽球,结果砸着陛下了。眼下宫里正在搜查‘凶手’呢。”
    花瓣去了叶,不防扯得多了,连带着将花瓣也扯坏了。可安玥浑然未觉般。
    “也太倒霉了,可严重么?”
    “不知,瞧着这么大阵仗,应是有些。那可是九五之尊,便是轻伤也是了不得的。”
    “那可查到了?”
    “尚未,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上头发话,说给那人一日时间,若是主动服罪,可重新发落。可若怀有侥幸,有意逃避罪责,一旦查出,概不轻饶……”
    “公主……公主?”
    安玥脑中嗡鸣,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察觉指腹黏腻。一低头,手中花瓣显然是被撕坏了,紫红的花汁粘在指缝。
    若桃递来帕子,“您怎么了?”
    安玥摇摇头,心不在焉擦拭指尖,“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