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哈哈,单总监是明白人。”
    林董笑了,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诚意,有时候就在这杯盏之间嘛。听说苏影帝不是滴酒不沾吧?早期好像还是喝酒的,并且酒量不错?”
    单桠失笑,这种程度的刁难根本都称不上是刁难。
    制定规则的人来创造游戏,但现在入不入场却不由他们决定。
    难的,只是选择而已。
    单桠拎着任何一个手底下的艺人过来,今天这局都得伏低做小,是艺人低头,是大经纪人融入规则,最后能置换到多少东西,看单桠能拿到多少,更看艺人悟性。
    可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苏青也,跟单桠并排而坐的苏大影帝。
    这里哪个人看见了都得笑呵呵亲热热地叫一句青也,在一片热闹里把所有的内幕规则不着痕迹地过一遍,地位,目的,全都跟丝瓜藤一样缠上去。
    没哪个笨的,也没哪个能掀桌说我现在反悔,我不玩了,或摆个架子,你咖位再大都不行,表面上都是朋友都是生意人,没人会做出不合群的举动。
    一切都得跟暗流涌动似的阴着来,就像现在每一杯看起来都晶莹剔透的酒,看起来好干净好名贵,一杯一杯摆在桌子上,连成规律而紧密的线。
    这线外一圈人都在等着自己的那杯。
    苏青也的手才抬起就被单桠按住,戴荷看着两人,几乎咬碎一口烤瓷牙。
    凭什么好事都让单桠占了。
    苏青也抬眼,单桠并没看他。
    她生了张菱形脸,没瓜子脸那样尖细,却贵在颧骨下颚全内收,这张脸折叠度太高了,不难怪她早年带着艺人走机场,出圈的全是她。
    单桠直接站起身,下压在苏青也腕骨的手跟她这个人一样笔挺有力。
    单桠费尽心思让苏青也上了牌桌,坐上了就没打算让他下来,更不会让他变成筹码。
    于是只能她来。
    “青也确实酒量不佳,明天早上还有大戏要拍,岁导有多严格我想戴小姐也是知道的,嗯?”
    戴荷并不能当众跟她撕破脸,但她说知道就是在打自己叔叔的脸,单桠一句话就逼得她进退两难。
    单桠根本就没想等她回答,倾身拿起醒酒器。
    她给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重新倒满深红的酒液,手臂动作稳定得可怕:“我们青也在业内是有目共睹的敬业,至于诚意嘛,自然由我来代劳。”
    “林董。这杯我替他敬您,感谢您给我们机会。”
    说完,单桠再次仰头,将满满一杯红酒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她的身段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仿佛迷雾里的光点,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
    口子被撕开。
    灯光瞩目之下,一杯接着一杯流动在权利中的酒精变成无法挥发的毒药,红的液体比鲜血更艳。
    单桠的酒量是在无数次这样的酒桌上硬生生练出来的,今天受了情绪影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挖出过去的旧伤。
    也许不仅是伤口,更是她为何走到如今能够站在这里的尊严所在。
    那些深埋的情绪混合着酒精,如同毒蛇蜿蜒紧紧缠绕,一段一段啃食着她的意志。
    温夏年的表情不再同先前进来时那样和气,他偏头淡淡扫了眼身边的合作伙伴。
    他今天来这里全然是意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老熟人。
    温家虽然资本雄厚但他母亲是个极有骨气的,年轻时候就自己一扎头闯进华语乐坛,从来不允许他爹帮忙。
    所以在他决定分一杯羹之前,温家并不怎么涉及娱乐产业,新公司要做,自然需要老江湖的帮忙。
    不过一个高珠腕表,温夏年当然说得上话。
    “单总监好酒量!老林啊,是好酒也不能这样品啊。”
    温夏年身旁的中年男人截过话头,警告地看了眼自己的老友,林董自然也明白事情不能做绝的道理,他拍着手,眼中却毫无笑意。
    “是,不错不错,单总监真是年轻有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夏年,才对单桠讲道:“温小公子可是主导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听说和单总监是老相识了?”
    单桠脸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眼神却开始有些涣散,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胃里像有把刀在搅动,思维却像是游离在外,变得更清晰。
    苏青也适时开口:“说来也巧,温总跟我们是高中同学。”
    “哦?苏影帝也跟温小公子一个高中啊?”
    桌上自然有人好奇这点。
    据说单桠和温夏年在学生时代就谈过,但温夏年高考前单方面分手,单桠独自考上表演学院,一路摸爬滚打结果去当了个经纪人,而如今单桠跟苏青也在圈子内又是默认的一对。
    多年不见,在这种情况下对上还岿然不动的,简直是世纪大和解,多有意思啊,都是圈内人,自然好奇。
    温夏年笑了下,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他和苏青也身上有种类似的气质。
    注意力被从单桠身上移开,温夏年开口:“是,青也大概是比我高几届吧?”
    “两届。”苏青也看起来也很友好,两人并没有发生在场所有人预想中的针锋相对。
    刚才喝得太猛,单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她弯腰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压在一条水平线上,抬了抬手机:“抱歉各位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包厢。
    众人面色各异,只有温夏年淡淡看了眼苏青也,带着极难察觉的一丝狭笑,转瞬即逝。
    包厢内就有厕所,但单桠一出门就朝着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方向奔去。
    ……
    洗手间宽敞明亮,香氛盖过身上的酒气,厕所隔间大得离谱,无处不透着奢华。
    单桠只来得及冲了遍水,就半跪在冰冷的马桶台前再也忍不住剧烈呕吐。
    胃里的灼烧感翻江倒海地让她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撩起发丝,撑着一旁的大理石台面,脊背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
    单桠紧紧闭着眼,缓过这短暂性的失明。
    不对啊。
    男士薄底皮鞋转了个方向。
    走廊上,时髦得能立刻上花花公子杂志的男人,眨了眨那双狐狸眼。
    周湛青嘶了声,在原地定了几秒还是拨通电话。
    “兄弟。”
    那头陆景络的声音平稳,没什么波动:“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她了。”
    周湛青的视线追着廊道尽头女人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虽然没看到正脸,但转角时女人低着头的一瞬间他就立刻确定了。
    “对,就是她。”
    ……
    “在你的场子,状态……很差?”
    ……
    “我去不太好吧,绯闻哪能信,我跟她可真是死对头。”
    那边沉吟片刻,确实也想起来什么,道了句多谢便挂了电话。
    周湛青站在原地,蓦地笑了下。
    要说他平生最佩服什么人,刚才那女人绝对榜上有名。
    他也没想过原以为是普通酒吧经理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阴魂不散”。
    a市夜店一半看opcard,另一半就是新新旧旧厮杀不停,他和江景络有段时间经常去pulse,新开的场子遇到熟人钉子户的概率没那么大,不容易被打扰。
    乐子也多。
    江景络连着叫了他三天,周湛青才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工作狂绝对是看上谁了。
    太明显了,最近看场子的是个姑娘,没怎么露脸,带着棒球帽打扮再怎么成熟也看得出年纪不大。
    两人在楼上贵宾卡看她好几天了。
    那段时间有人闹事,两人就看着她低三下四赔礼道歉。
    周湛青难得有耐心,江大爷总不可能专门来看人低头,终于第四天给他等到了好戏。
    有的人还是年轻,贪心想要多点,又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营销自然有卖酒的方法,被吃个豆腐在这种场合太正常不过,你不开口他装个傻,钱左口袋出右口袋进,这事儿就算过。
    就跟救风尘从古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一个理,有人没做好准备就踏了夜场,有人就是良善地要去救。
    地下那男孩儿确实清秀,看着我见犹怜。
    周湛青手肘随意搭在栏上,很难想象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只是如今岁数大了,那人根本不愿再看他装绿茶。
    周湛青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不被允许做的事凭什么别人能利用得如鱼得水?
    所以他如今实在是……对这种男人厌恶至极。
    惹事生非的大客人今儿还真就跟那女人杠上了,一定要她身后的男孩。
    光线也暗,因此肢体语言就变得格外鲜明,音乐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