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穆家满院终于见着人了,那叫一个欢喜。又是放炮又是挂彩的,拉着儿啊孙的不撒手,恨不能趁这段时间将他喂出几斤肉来。
    谁知小少爷述职完后,根本坐不住。去了季府两趟,接着城东城西采买了些吃食、日用,背着行囊便带人跑了。
    等穆家察觉东西不见,人已经在官道上奔出半日了,好似身后有鬼撵似的。
    这回他原本不想回来,扭扭捏捏说是要当庆王在西北的后盾,但实际操作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楼雁回眼睛微眯,亲自将人押了回来。
    他就想看看京城到底有谁在,能叫一只泼猴怕成这样。
    离京城还有十里时,官员收到旨意,他们又要换人了。
    不过这次似乎和之前礼部拟定的方案不一样,楼雁回在原地生生等了一夜一天。
    一直等到日头快到晌午,前方来报,让庆王等人准备着。
    穆昊安不乐意了。
    就算要走个过程,晾他们这么久,也太过分了吧!
    庆王好歹手握军政大权,是实打实的摄政王。
    虽还得上朝正式听封,但满朝谁人不知?哪能这般怠慢。
    “谁啊!好大的面儿!”
    穆昊安嘴一歪,忿忿不平。
    楼雁回倒有几分预感。
    为彰显皇恩,怕是派了“三公”里的哪位吧。
    提到“三公”,那不得不提一句季清禾了。
    如今的季大人,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有撤藩的功绩,季清禾在内阁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前不久大封群臣,季清禾居百官之首,秩万石,兼录尚书事行宰执职权。
    二十五的首辅,不仗着恩威荫官,全靠自己打拼得来,大巍开国至今都没有此等能人。
    早年季府还有人上门说媒,如今反而越发少了。
    一是官位太高,寻常门第真攀不上;
    二是瞧着陛下的意思,似乎有意为其赐婚,只是被事耽搁还未下旨,谁敢去触陛下的霉头?
    “休要胡言,且听安排就是。”
    外头风光不错,楼雁回干脆下车等着。
    他们的车驾恰好停在一片紫藤林前,溪流映着两岸,风景绝妙。
    四月正是藤萝盛开的季节,昨夜有些风,花瓣吹落不少。远远瞧去,天上地下都是一片好看的颜色。
    他依稀记得,季清禾的小院中就有一棵很大的紫藤树。
    初夏时节开得正艳,垂檐而下,与君独坐,映着晚霞甚美。
    楼雁回没想到自己会在撤藩一事中活下来,最好的结果也该是个削爵圈禁,哪能如现在这般逍遥?
    归政于皇是正统,改革总有牺牲,一切本该终结在他这里。
    可季清禾却在所有死路里,生生为他杀出了一条生路。
    明明对自己可以那么狠辣、那么决绝,到了他这里,反而心软的一塌糊涂。
    楼雁回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少年曾说,藤萝如云、紫气东来,这花会给人带来好运。
    楼雁回只觉自己唯一的好运是那年接住了一只误闯怀中的小猫。
    一片落花拂过眉宇,楼雁回伸手拿下。
    那年花瓣也是这般落在少年的肩头,被他拾起后小心藏于衣袖,连同红梅上的窗花与青檀手串一并带去了西北,也不知……
    “也不知那棵藤萝还活着没有……”
    楼雁回轻叹,一时竟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穆昊安正在安抚自己异常亢奋的马驹,一时没听清。
    “什么?”
    “那棵树活的好好的,有劳王爷挂心了。”
    楼雁回一怔,一度怀疑自己疲于赶路出现幻觉了。
    这个声音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可从没如此刻这般清晰、悦耳。
    俊俏的郎君正骑着一匹红翎白马踱步而来。
    一身华丽的深紫朝服,如孤峰耸立,贵不可攀。眉宇飞扬,彩凤徊翔。
    楼雁回笑容收敛,还是那般镇定稳重、有条有理。
    但多少失了一份往日的游刃有余和气定神闲。
    “季大人。”
    “见过王爷。”
    季清禾下马,恭敬朝着楼雁回拜了拜。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用在跪在对方面前卑躬屈膝的行礼。
    两人还未多说几句,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车比寻常车辇大了不少,也精美不少,同庆王这般的仪仗自是比不了。
    可金鳞卫的服饰很好辨认,更别说领头的那人还是金鳞卫统领谢今。
    “陛下来了。”
    季清禾退至一旁,眉目低垂。
    楼雁回一怔,明显意外。
    怪不得等了许久,没想到少帝竟亲自前来迎接!
    楼灵泽一身低调的暗纹玉袍,头环龙冠、脚踩云靴,周身气度不凡。
    脸庞略显稚嫩却尽显帝王威仪,已与当年的少年郎截然不同了。
    “臣,参见陛下。”
    庆王领着众人叩拜接驾。
    然而楼灵泽并非要他这般,否则也不会一身常服出现。
    “皇叔快请起!”
    少帝将人扶起,十分感激庆王的扶持之恩。两人来回说了几句客套话,毕竟外头不是畅谈的好地方,便准备起驾回宫。
    少帝今晚在【凤仙宫】设宴,要为庆王接风洗尘。
    一群人簇拥着楼灵泽上车,可他余光里早看到一只鬼鬼祟祟往人堆里缩的“小老鼠”。
    楼灵泽凤眸微眯,嘴角噙笑,朝一旁的谢今使了个眼色。
    穆昊安还在庆幸对方没有瞧见他,偷摸着想钻到队伍后头。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他正欲反击,脚下猛地一轻。
    谢今单手提人,二话不说直接按在了马背上。
    楼雁回皱眉朝前迈了一步,却见一旁的季清禾朝他深深看了一眼。
    楼雁回顿足,终于知道穆昊安到底在怕谁了,只可惜自己也没办法救一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将被绑了手脚,一股脑塞进了少帝的马车……
    “苏…苏西,混蛋你…敢!唔——”
    不过只骂了一句,车厢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灵泽再次掀帘,目光含笑。
    “朕还有要事,就先行回宫了。皇叔莫急,慢慢走便好。”
    他目光落在一直垂手谦恭的季清禾身上,又小声叮嘱了一句。
    “烦请老师替我送一送皇叔。”
    季清禾“遵旨”二字几乎淹没在疾驰的马蹄声中,金鳞卫紧跟在后,徒留周围一脸茫然的官员相互对视。
    烂摊子一向是季清禾收拾,何况现在一个个都挺忙的。
    吩咐礼部官员领队先行,他自己却站在原地未动。
    樊郁瞅了他家主子一眼,自觉招呼众人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林中,气愤莫名变得诡异起来。
    “好久不见。”季清禾轻笑,整个人格外温柔。
    楼雁回绷着一张脸,倒是没看出多少欣喜。“季大人风采依旧。”
    若说先前有旁人说话不便,楼雁回此时的态度更是恶劣了许多。
    “敢将本王弄回京,还给了天下兵权。真不知说你是大胆,还是蠢了!”
    “季清禾,难道不怕‘奉安之乱’再次发生?”
    撤藩就是必死之局,楼雁回不怕死。
    可那句“舍不得”是真心实意,他不愿季清禾跟着他受苦,但这人却将从黄泉路上拖了回来……
    那年敢与太子同归于尽,他就知道季清禾是个疯的。
    如今看来,那时已算轻的了。毕竟谁能为了“天下安定”四个字,敢用江山做局?
    “楼灵泽不是先帝,我也不是祖父,而你更不是北宸侯。”
    季清禾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恨意一般,只是含笑望着他,似乎在看孩童为了糖果的无理取闹。
    “王爷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季清禾轻飘飘一句话解释了所有,敢情他的忧心无足轻重。
    楼雁回顿觉无趣,扭头又望向一旁的藤萝林。他一介武夫,就不该同舌战群臣的家伙争辩。
    季清禾很轻的哼笑了一声。
    “看来王爷很喜欢这片紫藤,也不枉费下官亲手所植。”
    楼雁回瞳仁颤了颤,都不知今日震惊了几回。
    他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紫色花海,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脑中那与之月下共度的夜晚越发清晰。
    拾下的紫藤花瓣被他夹在最珍贵的兵书里,随军辗转西北,早已褪色,却仍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念想。
    如今这片花海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绚烂,将他这五年多来的思念与期盼,都铺陈得淋漓尽致。
    等等,那里是长亭?
    所以这是季清禾当年送别的地方!
    楼雁回喉结微动,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却揉作一通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
    季清禾一步步朝他走来,春风卷过身后无边的紫海,好似汹涌的浪潮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