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玉含章唇角极轻地一扬,“那我便叫玉含章。”
    “玉含章……”步明刃低声重复,指尖残留的暖意让他心口发烫。
    “步明刃。我们走吧。”玉含章也轻声回应。他清冷的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光。
    步明刃望向庙外:“雨还未停。还是等雨停吧。万一把你浇灭了……”
    “我没那么脆弱。”玉含章话音方落,却轻轻打了个喷嚏。
    “看吧!”步明刃立即握紧玉含章的手,却只是紧紧握着,“我、我还不会怎么给你度灵力,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就传给你。”
    “我……”
    还没等玉含章拒绝,步明刃又正色道:“山下人间很乱的,你得一直牵着我的手,跟紧我,不准松开。”
    “走。下山。”玉含章执意往前,将步明刃拽了个趔趄。
    庙外风雨依旧,长夜未央。
    庙内灯火已熄,铁片无踪。
    两位初识人间的少年十指相扣,步入朦胧雨幕。他们交握的指间,雨丝斜斜掠过。
    窗外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冷风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灌。
    玉含章坐在书案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颜色实在寡淡,远不如他本源灵火那般炽烈鲜明。
    说起来都是泪,刚下山时,他玉含章穿着本源红衣,结果没走两步,就被一魔修盯上,非说他是什么“天地灵火”,追着他和步明刃跑了八条街。
    那场恶战后,步明刃第一件事就是冲去铺子打工,给玉含章买了这件青衫,并严令禁止玉含章再穿任何鲜艳衣服。
    “你穿红衣太招摇了!等我以后厉害了,你再穿那些颜色,穿七彩的都行!”步明刃满头是汗,一脸心有余悸。
    玉含章其实很喜欢那些明艳的颜色,那些颜色和他的本源很近,但看着步明刃那副模样,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换上了青衫。
    这些年在人间辗转,他有过不少新衣,唯独这件洗旧的青衫,他穿得最久,也最是习惯。
    此刻,玉含章正垂眸书写,烛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跳跃。忽然,玉含章喉间一甜,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忙抓起素帕,掩住唇。
    待咳喘稍平,他挪开帕子,雪白绢面上已晕开一团殷红。桌上刚写好的策论也溅了几点血痕,宛如雪地红梅,煞是醒目。
    “啧。”玉含章对着血迹微微蹙眉,“这下又要重抄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满室潮湿的冷气。
    步明刃闯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墨发紧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身粗布短打沾满泥点,嘴角带着新鲜的瘀青,手背上还有几道擦伤,显然刚跟人动过手。
    可他浑然不觉自己的狼狈,一进门,目光就锁在玉含章身上,几个大步冲到案前:“含章,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步明刃下意识伸手想碰触对方,却在看到自己满手泥污时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蜷了蜷,有些无措地在原地转了半圈。
    自下山以来,玉含章便时常不适——发热、咳嗽,偶尔咯血。
    起初,每到一个城镇,步明刃就带着玉含章四处求医,人族大夫、妖修魔修,正统仙门都问了个遍。
    直到某次,又遇上那个阴魂不散的魔修,一见玉含章便双眼放光,说什么“净化灵火,千年难遇”,竟要强留玉含章。
    步明刃拼着背上挨了好几刀,才带着重伤的玉含章杀出重围。
    从那以后,步明刃再不敢轻易寻医,只能拼命接些活计,换些温养灵材回来。
    某日深秋,机缘着实算不得好。那魔修追杀不休,玉含章被一掌重伤。步明刃背着昏迷的玉含章,在暗巷间夺路狂奔,身后魔修紧咬不放。
    仓促间,步明刃一头撞上个迎面而来的身影——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穷书生。
    步明刃顾不上道歉,只本能地将玉含章紧紧护在怀里,自己转身垫在他下方。两人滚作一团,步明刃后背着地,又重重撞上墙角,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步明刃低头,见玉含章在他怀中无知无觉,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过于苍白的脸上。他探了探玉含章的脉息,感觉尚算平稳,才放下心。
    被撞倒的书生哎哟着爬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他本要发怒,目光却在触及玉含章面容时,骤然定住。
    他凑近细看,眼中精光一闪,当场掐指推算起来:“妙哉!此乃神前灯火,秉天地正气而生,天生济世之命格,当以涤荡血煞,平息干戈……”
    第50章 五岳寻仙不辞远
    步明刃忍痛咳出一口淤血,打断道:“就他?风大点我都怕他灭了,还平定乱世?”
    书生甩了一巴掌,击飞了追来的魔修,神神叨叨:“非也非也,此乃天命!让他再度遇上我,正是要我传他这救世的道理与学问!”
    说着,书生便要伸手探向玉含章。
    步明刃立刻侧身挡住,眼神警惕:“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收他为徒,传道授业。”
    “不行!”
    恰在此时,玉含章悠悠转醒,声音微弱却清晰:“如果我们留下……你管灵石吗?”
    书生表情一僵,讪讪道:“这个……我家道中落后,也囊中羞涩。”
    “那算了。”玉含章闭上眼睛就要继续睡。
    谁知那书生忽然俯身,凑到玉含章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步明刃没听清,却见玉含章眼睫一颤,立刻改口:“好,我们留下。”
    步明刃一口气堵在胸口,想问玉含章怎么自作主张,可对上玉含章苍白的脸,满腹话语又咽了回去,只闷声道:“……行吧行吧,留下就留下。听你的。”
    这一留,便在这书生的破旧小院里住到了如今。
    这书生教起学生来,路子相当野。
    他对玉含章严得离谱——四书五经、兵法谋略、医卜星相,不管卷帙浩繁,直接就往玉含章面前堆。
    玉含章整日埋首书海,偶尔抬头时,眼神都是茫然的。
    而对步明刃,书生就随意多了。他不知从哪翻找出几本破旧的武谱和心法,随手一丢:“你是块材料,自己练去。”
    此后,书生便再不过问。
    玉含章不解追问:“先生为何待我二人如此不同?”
    书生抚摸着酒坛,神神秘秘:“天机不可泄露,此乃缘法。”
    一年前,书生离世的情形更是离奇。
    他搬出三坛陈年烈酒,喝得酩酊大醉,忽然拍案大笑:“老夫少时富贵无双,却偏偏入山求道致使家业零落。奈何心魔骤起,一生道不能成……然则心火不灭,大道另存!”
    话音未落,其身形倏忽间化作点点流云,消散于天地之间,未留半分痕迹。
    玉含章与步明刃倒没太伤感——修道之人,轮回寻常。只要他们道行够深,总有重逢之日。
    奇怪的是,书生在世时,这小院清静无事;他这一走,魑魅魍魉便隔三差五上门滋扰。
    更现实的问题是:从前书生虽穷,总还有些灵石贴补家用。如今只剩玉含章和步明刃,生计立时艰难起来。
    玉含章曾试着在街角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谁知摊子还没摆稳,就被阴魂不散的魔修认了出来。幸好步明刃不放心地跟来了。
    两人狼狈逃回,步明刃从此严禁玉含章独自出门。
    玉含章不知步明刃从哪弄来灵石,却将他手上的茧、衣上的尘,还有日渐增多的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今夜,步明刃回来,又带着一身新伤。
    玉含章不动声色,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抬眼看向步明刃。他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微哑,语气平静:“你又去跟人打架了?”
    步明刃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别过脸,故作潇洒地挥挥手——不料牵动了臂上伤口,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
    步明刃却还强撑着咧嘴:“咳,这点小事你别操心!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有我挡着呢。你呀,就安心养好身子骨……”
    “我给你买了个好东西,回来给你 补补。”说着,步明刃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纸包被他护得干干净净,与他满身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一展开,里面躺着根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玉含章垂眸看着鸡腿,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定是有人想抢这鸡腿,步明刃才又跟人动了手。
    见玉含章迟迟不语,步明刃只当他身子不适,忙将鸡腿往桌上一放:“要趁热吃。”
    话音未落,步明刃已转身,快步走向窗边,嘴里絮絮叨叨:“这破天,冷风飕飕往里钻,你也不怕冻着……”
    他伸手就去关窗。
    “步明刃。”玉含章的声音在步明刃身后响起,“你就不能试着跟人讲讲道理么?告诉他们,抢东西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