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小火苗静默着。它修行百年,怎会感知不到外界的混乱?只是无力改变罢了。
    “喂,”小铁片受不住这份安静,又挑起话头,“你整天修炼,到底想修个什么道?长生?逍遥?还是想学那些菩萨普度众生?”
    它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哦,对了,你是个灯,莫非真想燃烧自己,照亮别人?你要修济世道?”
    “你话太多了。”小火苗的意念里透出淡淡的无奈。
    “我也不想啊!”小铁片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铁,你是火!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在下面烧着,那热度透上来,烤得我浑身都疼!不说话分散点心神,我怕迟早要被你烤化了!”
    小火苗的火焰猛地一滞,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透明了几分。它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会给这截铁带来痛苦。
    一种陌生的、带着歉意的情绪,在小火苗的灵识中缓缓滋生。
    “对不起……”
    这道意念慢慢传递过去。
    “哎!别!”小铁片的声音突然慌了,金属音调都有些走样,“我瞎说的!你别当真!百炼成钢,火炼真金懂不懂?你这点火,还不够给我挠痒痒!还有……还有……要不是你,我早锈透了……我、我那是找由头跟你搭话呢!”
    小火苗的意识微微一动,不再回应。但摇曳的火光,却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加柔和。
    自那场暴雨后,神庙重归寂静,却多了些唯有小火苗、小铁片能听见的声响。
    小铁片依旧絮叨不停,小火苗偶尔应上几句。
    它们一同见过躲雨的受伤小兽,望见殿外掠过的精怪影子,也数过夜空中流转的星辰;也在有人闯入的时候,一起装哑巴。
    聊天的时候,小铁片总爱编些轰轰烈烈的过去。
    “我觉得吧……我大概曾是柄剑。”有一回,小铁片语气不太确定,“一柄很利的剑,见过血光,威震天下,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沉寂。”
    小火苗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或者是:“那你断掉的时候,疼不疼?”
    小火苗的回应虽短,却总能让小铁片讲得更起劲。
    渐渐地,小火苗发觉,小铁片金属震动的嗓音格外好听。比夜雨敲窗的淅沥、春暖花开的轻吟,比所有它听过的美好声响,都清透动人。
    小火苗甚至开始习惯这陪伴。当小铁片偶尔沉睡或安静时,小火苗反而觉得不自在,焰心会轻轻晃动,显出几分不安。
    它们就这样相依,或者说,一个在下方燃烧,一个在上方悬挂,共同熬着漫长的光阴。
    小火苗潜心修炼,学着控制温度,不让火焰灼热;小铁片也刻骨淬炼,悄悄调整悬挂角度,为那点微光挡着凌厉的风、刺骨的寒,挡着所有试图想要小火苗熄灭的一切。
    又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暴雨倾盆,雷光撕裂天幕,一个身受重伤、气息混乱的修士踉跄着闯入庙中。
    修士浑身是血,眼神涣散,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气,似在逃避什么,一进门便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小火苗与小铁片瞬间敛去所有声息,如同过去时光一样,伪装成凡物。
    那修士挣扎坐起,试图运功,黑气却骤然反噬,侵蚀神智。他发出一声低吼,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庙内,死死锁在燃烧的古灯上。
    “灵火……纯净的灵火……”修士的眼中迸出贪婪,“正好……拿来炼化这身魔功!”
    他踉跄扑来,魔气缭绕的手直抓向灯焰。
    小火苗剧烈摇曳,感到一股冰冷力量正侵入核心,几乎要将它掐灭。
    “——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来自那截悬垂的小铁片!
    只见铁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铮鸣,骤然迸发出一片锐利光芒,虽微弱,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剑意,猛地挣脱房梁,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斩向修士手腕!
    “铛!”
    金石交击,伴着修士吃痛的闷哼。
    小铁片被狠狠震飞,撞上墙壁,锈迹簌簌剥落,锋芒短暂显露,却映出更冷的寒光。
    那修士被彻底激怒,狂吼一声,周身黑气翻涌,弃了小火苗,转身便扑向落地的铁片:“区区残刃,也敢挡我!”
    “不准伤它!”
    一道纯净、炽烈的光芒骤然自灯盏中迸发,冲天而起,将整座神殿照得通明如昼。
    这火光并无毁灭之力,反而充满净化之意。
    修士身上的如冰雪遇火,瞬间消融。修士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出庙门,消失在雨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第49章 忆昔相逢俱少年
    光芒渐敛,小火苗感到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渐渐,它似乎脱离了灯盏,悬浮半空。无尽的光与热向内坍缩、凝聚,一道拥有真实感知的形体,正迅速成型。
    小铁片落在地上,沐浴在纯净光焰中,只觉通体舒畅。
    锈迹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寒光流转的金属本质。它在嗡鸣中重塑,断裂处竟在光芒中延伸、补全……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终于沉寂。
    供桌旁,立着一位少年。他的身形清瘦,肌肤白得近乎剔透,如月华凝就。五官精致,眉眼清冷,眼神静默如古井,墨发红衣,立在那里,宛如孤照破庙的一轮寂寥红月。
    “我们化形了。”红衣少年轻声开口,音色清冷。
    红衣少年的对面,立着另一道少年影——他的身量更高,肩宽腿长,眉眼深邃,唇薄如刃,整张脸带着一种刀锋般的俊厉。一双天然含情的桃花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锐气。墨发白衣,气质冷冽,宛如利刃出鞘。
    然而,白衣少年的目光落向红衣少年时,那份锋利瞬间融解,只剩下全然的惊艳与呆怔。
    “你……你……”白衣少年开口,嗓音不再是金属的铿锵,而是清朗中带着磁性的震动。
    他指着红衣少年,话都有些不稳:“你、你不是一团火吗?怎么……这么白?”
    比他见过的所有月光、任何冰雪都要白,白得晃眼,晃得他心慌意乱。
    红衣少年闻声抬眼,清冷的眸光落在白衣少年脸上。
    白衣少年的桃花眼很好看——带着未散的惊悸,却一眨不眨地专注望着他。
    红衣少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分明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方才化作利刃斩向魔修,恍若能斩断一切决绝剑意;化形刹那,也尽是锋芒。可此刻,白衣少年的眼神却柔软得像水,仿佛风一吹,就会荡开无尽涟漪。
    那眼神里含着的东西,虽陌生,却并不让他讨厌。
    “你也一样。”红衣少年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轻击,“你总说你是剑,可你的眼神却这么软,像水一样。”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宇间残余的戾气,瞬间消散无影。他挠了挠头,神情有点不好意思,语气却理直气壮:“那当然是因为我在看你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我只有看你才会这样。你温度太高了,烤得我眼睛发酸。”
    “又胡说。”红衣少年微微偏过头,移开视线,“说正经的,你要知道,化形并非修行的终点。你我的修行,方才开始。”
    “知道知道,还要修道飞升嘛!一起永生永世。”白衣少年凑近了些,笑嘻嘻地,“不过在那之前……”
    他眨了眨桃花眼:“我们是不是该先有个名字?总不能我一直叫你‘小火苗、小灯芯、那盏灯’,你只叫我‘喂’或者‘铁片’吧?多难听啊!”
    红衣少年静默地望着他,眸光清润,似是思量许久。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叫玉心灯。你便叫,步明刃。”
    白衣少年眉梢一挑:“不明?我哪里不明了?”
    “明心见性的明,也是光明所向的明。刃,是你本源。步步前行,心明刃利——你不喜欢?”
    步明刃低声念了两遍,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笑容绽开:“听不太懂……但你取的,我就喜欢。”
    步明刃伸出手,想去碰对方——从前他是铁,他是火,无形无体,遥相对望。此刻指尖将触未触,他竟有些怯,怕这温度太烫人。
    步明刃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轻轻碰上玉心灯素白衣袖下的手腕。
    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
    “你给我取了名,我也要给你取。”步明刃收回手,耳根微热,“这才公平。”
    玉心灯微微偏首:“你会取名?”
    “心灯一盏,光蕴于内,如君子怀玉,含章未曜。其光温润,不夺日月之色;其质坚贞,可历千年之霜。观灯者见心,躁者得静,浊者得清。”步明刃望着他,眼神清亮,“你就叫玉含章,行吗?”
    玉心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讶然:“这段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步明刃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十年前,有个赶考书生在这儿躲雨,对着你念的。你睡了,可能没听见。我……我恰好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