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步明刃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明辨”、“无欲”的字眼让他头昏脑胀。
    他修杀道,讲究的是快意恩仇,哪里耐烦这些细碎道理。可奇怪的是,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却像清泉般,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躁动。
    步明刃试探着睁开眼,只见——仙光氤氲中,玉含章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薄唇开合间,吐露着那些他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很高深、很厉害的道理。
    步明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看着玉含章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玉含章认真时格外动人的侧脸线条……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起,看得步明刃口干舌燥,血脉喷张。
    他脑子里那些暴戾的、直接的念头,在这清音雅论面前,显得那么粗鄙,却又那么真实。
    步明刃猛地闭眼,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义凛然,鬼魅皆惊……鬼魅皆惊……”
    可不过片刻,步明刃又忍不住睁眼偷看。
    如此循环往复。
    步明刃像个在沙漠中快渴死的人,明明甘泉就在眼前,却只能一边用咒语强压躁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道清冷身影备受煎熬。
    令步明刃目瞪口呆的是,玉含章这论道简直没个尽头!
    步明刃心中躁动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够了,别说了。”
    玉含章闻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步明刃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伸,瞬间将玉含章抵在了天阶梯壁上。
    玉含章后背撞上坚硬玉阶,预期痛楚并未传来——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一只温热手掌已先一步垫在了他与石壁之间。
    身后天阶冰凉光滑,玉含章更清晰地感受到抵在后背的手掌,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透过薄薄衣料,熨帖在背心。
    这意料之外的缓冲让玉含章微微一怔,抬眸,便撞进步明刃近在咫尺的灼热目光里。
    “别说了。”步明刃声音沙哑。
    玉含章被步明刃困在身体与阶梯之间,并未惊慌,只淡笑道:“说不过我,你便动手?”
    步明刃低头,几乎抵着玉含章的额头,眼神幽暗如火:“论道嘛,光说有什么用?当然……要……实践。”
    话音未落,步明刃猛地俯首,吻上了玉含章的薄唇。
    “唔!”玉含章瞳孔微缩,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愕然。
    他用力偏头挣脱,气息微乱,斥道:“步明刃!胡闹!不成体统!”
    白玉般的脸颊因愠怒染上薄红:“我还没说完!你……你……你还没论过我!”
    第30章 自亦笑荒唐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染上绯色的眼尾,还有被吻得略显红肿的唇瓣,只觉得刚刚压下的火气又以更猛的势头窜了上来,喉结滚动,还要再吻下去。
    刹那间,寒光一闪!
    一柄由灵力凝成的冰蓝色光剑倏然显现,剑尖停在步明刃喉结前寸许之地。剑身流转着凛冽寒意,嗡鸣声如碎冰相击。
    玉含章虚握着那柄光华凝聚的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来,论道,用你的方法。”
    步明刃动作僵住,目光落在喉前那柄灵力凝成的光剑上——剑身光华流转,气势凛冽,偏偏最关键的剑尖处,灵力却略显涣散,边缘模糊,分明是个钝口。
    “连剑锋都凝不实了,还想着跟我动手?”步明刃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上剑尖的钝口,“我这么喜欢你,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舍得伤你分毫。”
    步明刃话音未落,玉含章剑锋已至!
    “少废话!论道!”
    这一剑来得极快,直取步明刃面门。
    步明刃侧身避开,长刀入手,他却只以刀鞘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在天梯间回荡。
    “你来真的?”步明刃挑眉,眼底燃起些微战意。
    玉含章不答,以灵力凝剑,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式都透着万剑星宫的正统风骨,剑尖点、刺、挑、抹,如行云流水。
    奈何他重伤未愈,灵力不济,力道更是弱了三分。
    步明刃看出玉含章的勉强,只守不攻。长刀在手中翻飞,恰到好处地格开每一剑,刀风格挡时,留着余地。
    二十招过后,玉含章呼吸渐重,额间沁出细汗。
    步明刃瞅准一个破绽,刀背轻拍在他腕间——“铛”的一声,长剑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化成点点消散的星光。
    玉含章踉跄后退,步明刃伸手欲扶,却被他反手一掌拍开。
    “继续。”玉含章缓了缓,眼神执拗。
    步明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火起:“你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
    “你的道,不就是直接动手吗?”玉含章淡笑,“今日,我奉陪到底。”
    “好!”步明刃长刀出鞘,煞气冲天。
    接下来的战斗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
    步明刃的刀势凌厉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劈山断岳之威,却总在触及玉含章的前一瞬巧妙偏转。他的刀锋总在离玉含章衣袂寸许处掠过,不带煞气。他不留情地震碎玉含章灵力凝成的剑光,却始终不伤玉含章分毫。
    玉含章以指代剑,灵力凝成的光华一次次破碎又重聚。
    玉含章重伤在身,又是凡胎肉体,自不敌步明刃,屡战屡败,节节败退,面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认输。
    每一次被震退,他又顽强地重新站起,眼神灼亮得惊人。
    步明刃越打越心惊。他见过玉含章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他隐忍坚强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这场战斗中宣泄出来。
    .欲.言.又.止. 终于,在步明刃一记看似凌厉、实则收了大半力道的刀风下,玉含章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步明刃立即收刀上前,却见玉含章抬头看他,染血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痛快。”
    玉含章随意擦了擦嘴角血迹,也不管阶梯冰冷,直接仰面躺倒。
    步明刃愣住,随即恍然大笑。他扔开长刀,在玉含章身边躺下:“确实痛快。”
    他望着天梯上空流转的仙光,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握住玉含章的手指。
    玉含章没有松开。
    两人都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平缓。无尽天梯之上,两人衣袖交叠在一处,蔓延铺展,片刻安宁。
    司阶抱着他那柄破扫帚,在天梯下方急得团团转。
    按理说,那两位既然已经通过了这关考核,他就该立刻现身判个“过”。
    可偏偏那位武尊随手布了道结界,将那附近笼罩得严严实实。结界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低语,偶尔还有灵力碰撞的光华闪过。
    这可把司阶难住了。
    他捏着扫帚柄,对着身旁两段玉阶嘀嘀咕咕:“凌霄,青云,依你们之见,咱们该不该上前提醒?”
    司阶端起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调,懒洋洋地回道:“司阶大人,这你就不懂了,依我看啊,八成是在切磋。”
    接着,司阶猛地下了一个台阶,捏着嗓子装出雀跃的声调:“青云,你太古板了。说不定是在双修!我上次听路过的仙子说,双修的时候动静可大了!”
    “嘘!”司阶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可妄议上神!妄议上神要遭雷劈!”
    司阶自问自答,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结界倏然消散。
    玉含章整理着微乱的衣襟,淡淡瞥向虚空:“我们过了么?”
    司阶一个激灵,扫帚差点脱手,慌忙飞了上去,高喊:“过!”
    话音未落,司阶就要开溜。
    “且慢。”
    玉含章清冷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
    司阶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扫帚抱在胸前如同盾牌:“文……仙友……还有何指教?”
    玉含章向前一步,衣袖在仙风中轻拂:“在下对这天梯规矩略有所感,欲与仙官探讨一二。”
    步明刃闻言眉头微蹙,目光在玉含章与铜镜之间流转,终究只是环臂而立,静观其变。
    “请、请讲。”司阶的声音仍带着颤意。
    玉含章掠过司阶惶恐的面容,望向面云纹古镜上,眸色渐沉:“天神在此设此镜,以完美无瑕之德苛求告状之人。常情谓之嫉妒,权变谓之投机,甚至于发于情、止于礼的亲近,亦被斥为违逆礼制。”
    “敢问仙官,为何陈冤之人,反要在此经受这般严苛的道德拷问?莫非蒙冤者须得是圣人,方有资格求一个公道?”
    司阶被玉含章问得怔在原地,脸上尽是茫然与窘迫。
    司阶紧紧抱着那柄扫帚,讷讷道:“小、小仙在此值守万载,还从未见过有人登梯告状……司刑帝君神殿只交代下来,照镜后,神魂不损,道心犹坚,便可放行。其中缘由,我实在不知啊……”
    玉含章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轻轻颔首,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