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步明刃忽然在玉含章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我背你。”
    玉含章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必。”
    步明刃利落起身,目光灼灼:“行,那换个法子。”
    说着,步明刃手伸向玉含章膝弯:“我抱你上去,更稳当。”
    玉含章又退一步,耳根微微发热:“不用。”
    “玉含章,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血洒天梯。”步明刃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两个法子,你自己选。”
    玉含章垂眼,挣扎片刻,向步明刃伸出手,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可以……互相搀扶着,一起走上去。”
    “好。”步明刃怔了怔,满心欢喜地应道。
    随即,他紧紧握住玉含章的手,每个手指嵌入玉含章的指缝。
    玉含章垂着眼睛,微微弯了唇,却克制着眼神不往旁边瞥。
    天阶之上,仙雾缭绕,步明刃一手牢牢扶住玉含章的腰侧,另一手与玉含章十指相扣,令玉含章大半力道承在他身上。
    仙风拂过,两人发丝、衣袍卷在一处,玄色深沉,白衣清寂,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莫名契合。
    两人双手紧握,并肩而行,一万阶互相搀扶,却如平地百米,如梦似幻。
    直到一面云纹青铜镜拦在路中,玉含章与步明刃皆有如梦初醒之感。
    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面却灰蒙蒙的,蒙着万载尘埃。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步明刃现在看天梯上任何非阶梯的物体都带着警惕和不爽。
    玉含章停下脚步,审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步明刃立刻上前一步,将玉含章护在身后:“先说好,这次你别想用镜子碎片往自己身上招呼。”
    玉含章闻言,唇边竟掠过极淡的笑意:“……我又不傻。”
    说来也怪,步明刃因刚刚的动作,靠近了镜面。
    灰蒙蒙的镜面忽然泛起涟漪,映出的却不是他此刻的身影,而是他在人间战场浴血拼杀、刀下亡魂无数的景象。镜面上浮现出三个血色大字:弑杀罪
    “嗯?”玉含章微微蹙眉。
    步明刃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不屑嗤笑:“弑杀?我就是以杀证道飞升的,这算什么罪过?”
    步明刃话音方落,镜面上的画面与字迹竟如烟消散。
    “这什么意思?”步明刃挑眉。
    第29章 心若不定则气躁
    玉含章若有所思,迈步上前:“我照一照试试。”
    步明刃立刻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强硬:“你,不准伤害自己。”
    “我不会。”玉含章无奈答道。
    当玉含章站在镜前,灰蒙蒙的镜面骤然亮起,如同水波荡漾——镜中浮现西灵山盛景。
    太一仙宗沈无度、百炼器宗林钟、百草阁夷则、万剑星宫的云何与玉含章,五人皆是年幼模样。
    五人正在练剑,其余四人的剑招总是比玉含章更快一分,率先刺中木桩靶心。画面定格在玉含章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的急切。
    镜面闪烁,浮现一行字:嫉妒罪。
    于玉含章而言,见贤思齐,因同门的出色而心生紧迫,正是鞭策自身奋进的动力,何罪之有?
    玉含章神色沉静,眸中不见半分涟漪。
    步明刃却诧异地挑眉:“这算什么罪过?”
    “我也不认此罪。”玉含章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步明刃嗤笑:“这镜子怕不是年久失修,脑子坏了。”
    镜中画面倏忽一变——这次显现的是数年前,玉含章与沈无度奉命清剿为祸一方的狼妖。
    按惯例,玉含章当与沈无度布下天罗地网,步步为营。但,玉含章却于勘察中发现狼妖每逢月圆必往寒潭祭拜,便趁其不备,提前在寒潭底布下九道玄锁。月圆之夜,狼妖甫至潭边,玄锁暴起,瞬息间便将其制服,未损一草一木。
    镜面闪烁,现出三字:投机罪。
    步明刃更觉好笑,不屑地哼了一声。
    玉含章神色不变:“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成效,何错之有?”
    画面接连转换,皆是些细微琐事:因悟剑时,未依常规定式而被指傲慢;因重伤初愈后,休课半月而被判懈怠;甚至因某次论道时,直言太一仙宗长老见解谬误,也被冠上妄言之名。
    玉含章静立镜前,一一看过,心湖平静无波。他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步明刃抱着臂,语带讥讽:“我看啊,这镜子照出的,是人心里的鬼。”
    玉含章微微颔首:“这些罪名,确实立不住脚。”
    镜面水纹般晃动,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清晰场景,而是一片朦胧暧昧的光影。
    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交叠的身影,压抑的喘息,细碎声响,一切格外清晰……
    步明刃只觉一股热意直冲颅顶,镜中那些模糊晃动的光影,仿佛带着钩子,要将他拖入那片混沌之中。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周身血液都躁动起来,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牢牢锁在身旁的玉含章身上。
    玉含章清冷的侧颜、微微抿起的唇线,像一道定心咒,将他从翻腾的心绪中强行拽回。
    违逆礼制
    这四个字浮现的刹那,玉含章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收缩,呼吸骤然一滞。
    一直紧盯着他的步明刃,心猛地沉了下去。
    莫非玉含章真认同这荒谬的罪名?
    玉含章垂眸不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耳根泛红。负在身后的手悄然紧握,微微颤抖。
    “你……”步明刃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竟信这鬼东西的胡言?”
    良久,玉含章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破碎在风里:“光天化日……行、行此孟浪之事……确实有违礼法。”
    步明刃气极反笑:“情之所至,天经地义!况且当时我布了结界,根本无人得见!”
    玉含章再度沉默,唇瓣微动,无声默念着什么。
    “念什么呢?”步明刃凑近追问。
    “……清心咒。”玉含章别开脸,“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步明刃自己也不好受,又想靠近玉含章,又将自己克制在原地。
    “你离我远些。”玉含章轻声说。
    步明刃眼底暗流涌动,压低嗓音,带着蛊惑:“清心咒有什么用?不如让我亲一下,包你……”
    “胡闹!”玉含章猛地抬眸瞪他,向来清冷的面上绯色蔓延,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玉含章急急闭目,一字一字清晰地诵念:“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步明刃见玉含章这般模样,满腔燥热更浓。
    玉含章倏然抬眸:“步明刃,我们论道吧。”
    步明刃眼睛一亮,喉结微动:“现在?司阶还在后面看着……”
    玉含章忍了忍,没说话。
    步明刃指尖灵光隐现,跃跃欲试:“不过你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瞧不见。”
    “你!”玉含章耳根骤热,清冷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恼意,“不是那种论法!”
    玉含章话音未落,步明刃已起结界。
    步明刃掌心覆上玉含章的手背,五指强势地挤入玉含章的指缝,牢牢扣紧。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玉含章微凉的皮肤,灼人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玉含章清晰地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麻。
    身侧,步明刃的目光太炽烈,里面翻涌的贪恋与赤诚几乎要将他裹挟吞噬。
    玉含章想抽手,想斥责,可身体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步明刃的掌中微微战栗。
    步明刃感受着玉含章不再坚决的退避,看着他绯色漫染的侧脸,心头狂喜如野火燎原。他得寸进尺地逼近,鼻尖几乎蹭到对方微烫的耳廓,嗓音喑哑,浸着蛊惑:“含章……别躲我。”
    玉含章猛地向后,撤开半步。
    天阶流转的仙光漫洒而下,为他清冷面容镀上一层圣洁辉光。
    他垂眸敛息,长睫在如玉的脸颊投下浅淡阴翳,薄唇轻启,声如清泉漱玉:“道者,路也,规也,天地运行之常理。吾辈修行,首重持心。”
    他微微抬眸,目光掠过步明刃,落向云海深处:“心若不定,则气躁;气躁则神摇;神摇则法乱。步明刃,你可知何为‘持心’之要?”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最见不得你这样……”步明刃紧闭双眼,额角沁出细汗,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费力地听着。
    玉含章也未等步明刃回答,继续道:“持心,是坚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但这坚守并非顽固,如水遇石则绕,终归大海,此乃水之持心。持心之要,在于明辨与顺应——明辨何为真我,何为虚妄;顺应天地至理,而非逆势强求。”
    “若此心此念,已成枷锁,徒困己亦困人。道心当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若只一物强行烙印镜中,不容其逝,久而久之,镜蒙尘,心亦蒙尘。此非持道,此为……心魔之始。是故,可有欲,当节制;不纵欲,方为无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