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原来我想错了。”沈无度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气息已乱的玉含章,语气平静:“玉含章,你的道心太坚,目标太明。对你而言,为逝者陈情鸣冤是首要之事,个人的喜怒哀乐皆要为此让路。情绪若于讨回公道有益,你便利用它;若于事无补,你便摒弃它。如此,它们又如何能浓烈得起来?”
    “我需要的是,能够动摇道心的情绪,你们提供的这些远远不够。”
    玉含章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步明刃,眼神复杂:“步明刃,用你对我的、你说的那种喜欢,去试试。”
    “啊?”步明刃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玉含章见他愣神,又问:“不愿意么?”
    “愿意!当然愿意!”步明刃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生怕玉含章反悔。
    “你确定你看不见我的回忆内容,对么?”步明刃看向沈无度。
    “嗯。”沈无度点头。
    步明刃这才将手伸向沈无度。
    步明刃摒弃了所有杂念,全心全意地回想,他与玉含章之间最私密、最炽热、最不容于世俗,却也最让他灵魂战栗的记忆。
    意乱情迷下的亲密纠缠,得到后的无上欢愉、那份深入骨髓的满足与爱意……
    刹那之间,一直死寂沉沉的渡厄舟,船身猛地亮起一层温润的白色光华,微微向上浮起了数寸,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的动力。
    看着那明显被驱动的冥舟,玉含章神色变幻莫测,眼睛深处翻涌惊涛骇浪,最终又归于沉寂。
    步明刃感受到冥舟的响应,炫耀笑道:“看吧,我就说……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起码足够动摇我的道心。”
    按理说,玉含章绝非争强好胜之人。
    但不知为何,在步明刃这句话出口后,在亲眼见证了步明刃真能驱动舟后,玉含章心底升起股莫名的情绪。
    他转向沈无度,声音异样的冷静,确认道:“是不是只要情绪足够浓烈,能够动摇道心,无论因何产生的情绪,都可以驱动此舟?”
    沈无度淡漠地点了点头:“是。”
    “你看不见具体回忆内容?”玉含章又问。
    沈无度颔首:“嗯。”
    玉含章得到肯定的答复,不再犹豫,直接朝沈无度伸出手:“握手。”
    沈无度打量了他一眼,依言伸出手,与玉含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嗡!”
    渡厄舟再次发出了清晰的嗡鸣,船身光华流转,甚至比刚才步明刃驱动时,晃动的幅度还要更大一些。
    步明刃目瞪口呆,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玉含章的手,急切地追问:“你……你给他看了什么?是因为什么产生的情绪?”
    “是什么、是谁能够动摇你的道心?”
    玉含章猛地抽回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紧抿着唇,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步明刃,语气却十分平静:“没什么。”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窘至极的模样,一个猜测窜入脑海。
    他先是震惊,随即嘴角疯狂上扬,凑到玉含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低语:“也是那天的记忆?是我能动摇你的道心,对么?”
    太簇看得云里雾里,焦急地问:“师兄,你到底给了什么情绪啊?什么事能动摇你的道心?你怎么脸这么红?”
    沈无度好心答道:“他们二人提供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
    “闭嘴!”
    “ 不准说!” 步明刃和玉含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断,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慌乱和尴尬。
    沈无度顿了一下,依旧客观陈述:“……我看不到你们的记忆。但我能感知到,你们二人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步明刃的情绪,很纯粹。”
    “而含章,你的情绪要复杂矛盾得多……”
    “不准说了!” 玉含章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脸上红晕更盛,几乎要烧起来,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沈无度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哦。”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愤欲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爱,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步明刃强忍着笑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渡厄舟承载着四人,无声地滑行在水上。舟行处,不起波澜,唯有船身散发出的微光,勉强驱散黑暗。
    步明刃紧紧挨着玉含章坐下,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船沿,实则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目光警惕,扫视着河面。
    “那个……关于喜欢的本质与轮回关系,等以后有机会,我仍会寻你……论个分明。” 玉含章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清冷,“并非搪塞,只是眼下非恰当之机。待诸事了结,再行探讨。”
    步明刃正飘飘然,嘴角噙着坏笑,压低声音道:“行行行,都依你!到时候咱们好好论,反正……论道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实践印证,到时候再说,嘿嘿。”
    玉含章懒得搭理他,又不说话了。
    太簇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看着前方玉含章与步明刃几乎相贴的背影,眼神复杂,时而愤懑,时而迷茫。
    沈无度则独立船头,玄色道袍微微拂动,背影孤直,如同路标。他操控着渡厄舟,无需桨橹,全凭吸取的情绪引导方向。
    渡厄舟轻轻一震,触碰到了岸边。一股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伴随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风。
    玉含章甫一踏上土地,便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彻骨的寒意,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兜头罩了下来,将他裹紧。
    步明刃敏捷地跳到他身边,一边替他拢紧衣襟,一边嘴里抱怨着:“这登天的地方,怎么阴森森的。你可别冻着了。”
    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沈无度淡漠的侧脸,他漠然转身:“我就不跟着你们去了,在对岸等你们。”
    话落,他驾着孤舟,缓缓驶向水深处。雾气渐浓,将舟与人一同吞没,最终只剩模糊轮廓,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寂灭,与这尘世间的爱恨情仇、清白冤屈,从无干系。
    “我们也走吧。”玉含章亦转身,看向眼前的无回崖。
    崖体并非想象中的嶙峋怪石,反而光滑如镜,高耸入天,仿佛一刀劈成。崖壁湿滑,凝结寒霜,十分阴寒。
    仅仅是靠近,就令玉含章灵力运转滞涩。
    步明刃皱着眉,打量这鬼地方:“我先去看看。”
    他往前刚踏出两步,崖壁上骤然浮现出一行古朴遒劲的文字:“登此崖者,需至纯至性,无妄无欺。”
    字迹流转光辉,无回崖结界浮现,照亮了崖下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玉含章凝望着这行字:“‘至纯至性,无妄无欺’……这个要求,近乎苛求。‘纯’指心念无杂,‘性’为本真不失,‘无妄’乃不行虚妄之事,‘无欺’则对己对人皆需坦诚。这八字,看似简单,实则囊括了修行者内外合一、心口如一的至高境界。欲达此境,道心需……”
    玉含章一番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步明刃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满脸“这有什么难”的表情,直接抬脚,一步踏入了结界之内。
    “一步跨过来,这么简单的事儿,想那么多干什么。” 步明刃回头,冲沉思的玉含章一笑。
    晦暗背景下,他的笑容格外耀眼。
    玉含章一时失语:“……”
    神仙的考验居然这么简单?
    见玉含章还愣着,步明刃长臂一伸,直接抓住玉含章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走了!”
    玉含章猝不及防,被步明刃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进步明刃温热的胸膛。步明刃顺势搂住玉含章的腰,心中再次发出满足的喟叹,同时,不忘嫌弃地瞥了一眼崖外的太簇:“跟上啊。”
    太簇效仿,迈步进来,却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一股力量弹了回去,踉跄着,差点摔倒。
    “师兄,等等我!我也要上去!” 太簇急了,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
    玉含章见状,下意识就想挣脱步明刃的怀抱,出去拉太簇。
    “别动。”步明刃手臂一收,将人稳稳箍在怀中,语气严肃:“这结界古怪,出去就难再进来了。”
    他瞥了眼结界外跳脚的少年,振振有词:“这小子早就辟谷,对岸还有沈无度看着,能出什么事?带他上去才是真麻烦。”
    玉含章淡淡戳穿:“你只是不想带他。”
    步明刃被说中,轻咳一声,立刻换上严肃神色:“我这是为他好。登天梯步步杀机,他修为尚浅,心性也不稳,连这结界都过不来,跟去送死么?”
    玉含章沉默片刻。步明刃话中虽存私心,道理却不假。
    他望向结界外满眼焦灼的太簇,终是下定决心:“太簇,你……”
    “师兄!”太簇一见玉含章的眼神便懂了,声音骤然嘶哑,“你不能丢下我!”